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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骗子

      我打小就认识他了,我家住在村子的南边,就在那条小河的边上。而他家就在我家对面。村子西东南三面都是山,只有北边一条出去的路。

      他叫刘诚,诚实的诚。都说人如其名,可他却不然。他爸就是出了名的老赖。他爸是个瘸子,喜欢偷别人家的羊,经常在别人家的羊圈边上转悠,一直转悠到晚上。天黑了,别人喊他走。他倒机灵,想出个说法:“村子周围的山上有狼,你的羊很危险。”“多少年了,村子里没有狼,只有狗,祖祖辈辈没听说过有那个人见过狼,快滚回你家去。”从那之后,村子里经常少羊,别人都说是他爸干的,但大家虽然都心知肚明,不过没一个人点破,毕竟大家都是一个村子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再者说,也没人亲眼看见过他爸偷羊,也有人偷偷潜入他家,也没有找到自己家丢失的羊。

      后来有天他爸拿着镰刀,领着刘诚,刘诚手里拎着一根长棍。大摇大摆的走去村子南边的山上,应该是上山砍柴去了。村里人都是秋天砍柴,一家人全部出动,争取存下一个冬天够用的柴。这父子俩十月份才大动干戈的去砍柴。当天傍晚刘诚一个人急匆匆的跑回村里,手里的长棍没了,柴也没见着。只见他眼眶通红,逢人就喊:“我们碰见狼了,我爸摔断腿了,快去救他。”最后,是他爷爷把他爸推回来的。

      就是这天,他爸变成了瘸子,而刘诚也是在这天让人们相信“上梁不正下梁歪”这句古话。那年刘诚才十二岁,就变成了村里闻名的小骗子。而我也是从那天开始相信我爸妈的话,开始疏远我这个有些近十年友谊的玩伴。

      第一次接触刘诚的时候,我俩都刚满两岁。那天我奶奶抱着我站在桥上,迎面走来刘诚和他爸,刘诚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我一看到那串糖葫芦,眼珠子就转不动了,他爸爸看到我的样子,让刘诚给我一个,我奶奶连连拒绝,但耐不过他爸坚持。那天是我第一次吃到了糖葫芦,时至今日我早已记不起那味道,就连当时的情景,也是从我奶奶口中得知。

    从那之后,我和刘诚的接触就多了起来,到了五六岁的时候,我们真正脱离了家里人的襁褓。我俩开始形影不离,我们一起从小河里捞虾逮鱼,一起捏泥巴,一起逮蚂蚱,不管谁有什么新奇的东西,无论吃的喝的玩的,都会与另一个分享。我无数次的出入他家里,那时候正是村里土坯房大规模换成砖瓦房的时节。当时我觉得他家的房子确实需要改造了。不过虽然他家条件一般,但他家人都和蔼可亲的,若是到饭点我到他家去,他们必定会留我吃饭。他们家四口人,他奶奶在他出生那年就去世了。他们四口人,加上我,三个大人两个小孩吃为数不多而且算不上美味的饭菜,却也吃的津津有味。

    每次我和刘诚疯玩回到家里,我爸妈看到我,总是摇摇头。那时候,小骗子的帽子还不属于刘诚。他们有时候会试着告诉我一些关于刘诚他爸的事,但我从不曾理会。毕竟小时候从村东头到村西头或从村南头到村北头的距离都太过遥远。而刘诚是我唯一的朋友。而且那时候,我很喜欢刘诚的爸爸,我并不在意爸妈所说的话。

    后来,无忧无虑的生活结束了,我俩都到了该上学的年纪。我们的村子没有小学,要走一段路,去北边的村子的学校里上学。我俩自然而然的成为了同学,一起结伴上学放学。有时候我奶奶会接我们两个,他爷爷偶尔也会接我们,但大多时候使我们两个结伴而行。

    到了学校,多了很多张嘴,多了很多以前听不到的话,我们两个都有了新的朋友,但我们依旧形影不离。

    刘诚就坐在讲桌前面,而他的成绩也配得上他的座位,每次考试都是前三名。每次学期末,刘诚都会拿到耀眼的奖状,而这时候,他爷爷都会来接我们。把奖状给每个碰到的人显摆一番。村里的人都暗暗说到:“这孩子不随他爸。”

    这时候,村里的人看到刘诚都会好好夸上一番,仿佛夸自己家的孩子一样,而我身为刘诚最好的朋友,也跟着沾光了。他们赞扬刘诚的时候,也会捎带着夸我两句。

    这样的日子持续到了五年级,我和刘诚那年都十二岁,那是个周末。

    他慌慌张张的从山上跑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和疯了一样,那时我坐在桥上,亲眼看见他手忙脚乱的向每个人求救。而他像没看见我一样。他碰见一个人就拉住他的胳膊,拉着别人往山里拽。嘴里喊着:“有狼啊,去杀狼啊。”而每个人都毫无意外的推开他:“这话,你爸教你的吧”他们都不耐烦的说到。最后,他才知道跑回家里,和他爷爷用小推车把他爸推了回来。

    刘诚用事实证明,狼来了的故事是假的,没有故事里那么傻的村民。

    刘诚他爸回来后就到了镇上的医院,又由镇上送到了县里。回来后,在家里养了一百多天,而后走路就一瘸一拐的,再也没好过。

    村里人在桥上闲聊的时候都会说:“摔惨喽,摔残喽,报应哦。”

    那事之后,过了半个月我才见到了刘诚,这半个月内,主人公虽不在,但事迹却传遍了学校,他们叫刘诚“狼孩”说他跟狼一起长大,而我就成了狼孩的朋友,成了骗子的朋友,不再是三好学生的朋友了。

    刘诚从县医院回来后马上就来找我了,他好像憋了很久,一见到我就对我说:“那天我和我爸真的见到狼了,我爸早就见过那条狼,那东西晚上经常来村里,来吃村里的羊,那狼很大,比狗大,毛是灰色的,爪子……”没等他说完,我就打断了他,我不可能相信他,因为我们村子不可能有狼,因为没有人见过狼。狼是电视里才有的,他就是在袒护他爸。我对他说:“行了,你爸是骗子,你是你爸的儿子,你也是骗子,现在全村都知道了,要是真有狼你爸还有你都被狼吃了。”听了我的话,他没有说什么,他紧握着双拳离开了。

    从那之后,我们不再一起上学了,刘诚的一切都变了,所有人都怀疑他,怀疑他的成绩。班里少了个什么东西,很多人就把目光投向他,还有几个调皮的学生调侃:“肯定被狼叼走了。”

    小孩子总是三分钟热多,没多久这件事就慢慢被淡忘了。很少有人再提起。但我和刘诚的关系却是永久的疏远了。我会刻意的躲避它,尽力撇清和他的关系,毕竟没人愿意成为骗子的朋友。

    刘诚开始独来独往,他好像没有朋友,但又好像和所有人都是朋友。不过他做什么都是一个人。就这样他一个人完成了初中的学业。

    时间就像我家旁边那条小河里的水,悄无声息的从我身边流走了。

    我和刘诚一晃眼从两个光屁股打闹的孩子成了高中生。我俩是村子里仅有的两个考上高中的。村里还有三个和我们同年毕业的,有两个没考上,也就回来帮着家里干点活,还有一个村东头的男孩子,离开了这个生活了十几年的小村子,不知道去了哪里谋生路了。

    当然,我的成绩还是远不如刘诚,但村里很多人来我家祝贺,很少有人走近刘诚家的土坯房。而这时,我和刘诚已经形同陌路了。

    高中开学那天是爸妈和我一起去的。那时候去县里的车一天就一辆,大约是六点钟的时候路过村里,它先从北边唯一的那条路进来,然后按着喇叭走到南面的桥上,等个几分钟就会离去。过去十几年里很多早上都被这喇叭声吵醒,然后又浑然睡去。但这次我却是在焦急的等待这吵闹的声音。我想刘诚和我的心情应该是一样的,他也坐在他家里的土坯房里期待着。那喇叭声里仿佛有着我们美好的未来。但我们的确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携手共进了。

    九月的六点,天并不是特别亮了,喇叭声隐约传来的时候我就拎着行李,叫着爸妈出门了,当我走到桥上的时候,发现刘诚已经站在那里了。他爸爸坐在桥上,妈妈和爷爷站在他的旁边。我没想到他会比我还早。我打量着他,他穿的是初中的那套校服,现在穿在他身上显然有点不合身了。他现在变得很瘦,或者他一直很瘦,直到今天我才发觉。他提着一个深色的袋子,上面印着县医院的标识,应该是他爸住院时用得。但里面的行李不是很多,显然它还有很多多余的空间。

    车从村北到村南用不了多久,不一会车就驶过来了,我先走了上去,爸妈跟在我身后。而刘诚上车后,他的家人却没跟上。

    我们村子在镇子的最西边,车是从我们村附近发车的,我们上车的时候车上一个人都没有。刘诚在车最后面右边靠窗的位置,我和爸妈坐在前面,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在享受这份安静。

    县城里的一切事物对我们来说都是新鲜的。我们看到两层的楼,三层的楼,四层的楼,看到自行车,摩托车,汽车。看到了很多不同装束的人。看到很多那个山下小村子里没有的东西。

    在高中,我认识了很多新的朋友,他们有来自城里的,有和我一样来自农村的,有有钱的,有从城里来有钱的,有从村里来有钱的。有没钱的,有从村里来没钱的,有从城里来没钱的。各色各样的人。

    而我最早的朋友,却不再是我的朋友了。

    在这里,不会有人知道刘诚的黑历史了,他可以忘记过去,可以摆脱他父亲的影响,可以重新开始了。开始他自己的高中生活。但我不会知道他是怎样的开始的。

    高一一年我只见过他几次,有时候他独自一人,有时候他会和别人一起。不过几次相遇,我们没有一次有过交流,甚至眼神的交流。

    我不知道他选了文选了理,不知道他是在几班,成绩如何。而到了高三那年,我俩又阴差阳错的重聚了。

    那时候我成绩不上不下,在理科班中上一点。爸妈托关系走后门让我调到了最好的理科班。我虽对此反感,却也无奈父母的安排。当我走进那个班的时候,我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讲桌前面的刘诚。

    就在我调班的那天,刘诚就请假回家了。周末回家后爸妈告诉我是刘诚的爸爸又住院了,是腿伤复发,好像又要动手术,在县里的医院。

    调到最好的理科班,我的成绩就不再偏上了,而刘诚还是像以前一样名列前茅。只是不会有人再怀疑他的成绩了。

    每次成绩单发下来,看着我的名字和刘诚之间那段长长的距离。我总是暗暗叹息。我知道我是不可能赶上他了。我不可能考上和他一样的大学,那时候,我们不会再怀着同样的心情在桥上等车了。

    纵使我俩在一个班里,我们之间也没有过任何交流,而且他坐在讲桌前面,我坐在教室的后面右边靠窗的位置。每次放假,每次回家,我都没有看到过他的身影,回到家也没有他的音讯。

    刘诚的那身校服总是脏兮兮的,尤其是开学回来的时候,不知道他穿着它去了哪里,弄得满是灰尘。

    真正改变我们命运的是那一天,临近高考。我记得那天上的是生物。老师讲着课班主任就进来了。他和生物老师说了几句生物老师就出去了。他对我们说班里刚收的资料费和报名费不见了。我看他的神情,就像那年刘诚从山上回来时一样。他说完班里就沸腾了,在当时,那可是一笔不少的钱。

    后来班主任把班里每个人都叫出去谈话,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跳特别快。

    当班主任叫到我的时候,我感觉他的脸都苍白了,我是最后一个学生了,他肯定害怕,他不可能再收一次费用。他最害怕自己补上这一笔钱。他问我:“你知不知道?”我说:“不知道”他又问:“那你知不知道谁有可能拿,有谁偷过东西,谁爱说谎,有可能就行。”

    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说出口的。

    当老师问完我之后,我沉思了一会,我的嘴巴好像自己张开了。我告诉他刘诚爸爸的事,告诉他刘诚从山上回来的事,告诉他刘诚爸爸住院的事。他听完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他立马去叫刘诚。

    从那之后,我恍恍惚惚的。我无法确定这些事之间真的有联系。我只是说了一些往事,我只是告诉老师一些我知道的一些事,一些我们村里人都知道的事。

    听说那天警察来我们学校了,我不去听这些事它们却跑进我的耳朵,它们还有人说刘诚爸爸的手术费和收的费用的数目差不多。

    他们传着传着就传开了,没人知道真假,也没人在乎。

    只是,刘诚再也没有出现在学校里是真的。

    过了几个月,高考结束了。放榜那天,我成了村里唯一的大学生,学校不是很好,比我们高中大不了多少。但村里人没人知道,他们只知道我是大学生了。

    大学生活轻松欢快,时间过得也快。一个学期眨眼间过去。回到家里,饭间谈话时,爸妈经常谈起一些村子里的事,例如村子里的小河没水了,谁家的庄稼招灾了,村东头的傻子从山里捡回条死狼。他们说的时候轻描淡写,村子里人说的时候也是。“没想到这小山头还能有狼。”我深信他们看着那只死狼不会想到住在我家对面土坯房里瘸腿的男人和那个从山里惊慌失措跑回来的孩子……

    那天我从镇上打印文件回来,骑着家里的自行车沿着干枯的小河走到家门口。我看见刘诚锁上了他家土坯房的屋门,正要离去。他还穿着高中的校服,却也合身。我尽量躲避他。他自然还是看见了我,对我说了句:“回来了。”我点头示意,他说他现在在工地上干活,现在要去县里了。我点头

    他把钥匙揣进了兜里,笑着看着我说:“走了。”

    我伫立在原地点头,他的笑容一直在我心里若隐若现,难以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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