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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盏花

    “一股虚幻的肉香从空气中飘散而来,取代了玫瑰新鲜的气味。他像是看透了虚幻之境一般无精打采地往屋里走去。嘴里嘀咕着:华兹华斯。”

    正文

    金发碧眼的安德睿穿着一身藏青色暗条纹的甚平,一手别扭地伸在另一手松松垮垮的袖弯里,用拇指捏着前臂和手腕,越捏越感到无力,越是无力就越感到涨得慌,所谓有力也使不上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吧。细细一想,也没干什么力气活,甚至没去运动,这种奇怪的毛病,若不是肌肉劳损,就必定是神经病。好端端的青年男子,得了神经病到哪都说不过去呀。此时时间正早,澡堂里也去过了,看澡堂的大婶是满脸开了桃花般地把安德睿送出来的。每次看到外国人来泡澡,大婶都像是进了都市里最昂贵的动物园或者是进了北国巡游而来的马戏团里一样,死死地盯着看,带着满足,幻想和喜悦之神。“我又不是金钱豹。”安德睿忿忿地思忖,但此刻,自己的心思却不知又飘向了何方。

    不知不觉,这一路就往家里走了去。正是春好的时节,半山腰的家宅完全陷入了像巨大团子一样成片圆鼓鼓的杜鹃花丛里了,深沉的墨绿老叶被艳丽又绚烂的紫红色,鲜红色,紫罗兰色和半红半绿的各种同系列色彩所点缀,偶尔看看还挺美丽,每日往返看了几天就不由地心生厌倦,觉得是几瓶调到一半的红紫色料不仅被打翻了,还打翻得稀稀落落,任性地洒地到处都是,庸俗得让人不敢沾染。

    妻子本家姓林,是当地人,幼时家境甚好,就送她去了教会学校,学英语,绘画和钢琴,这才认识了安德睿。结婚后,妻子便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玛丽。安德睿当时有些小意见,一开始憋着掖着也不说,后来听说妻子上户籍的时候也要改叫玛丽,安德睿才忍不住抗议起来:“哎,我不喜欢玛丽这个名字呀!我在格拉斯哥的老家有个姨奶奶也叫玛丽,可是一个实实足足又抠门又凶狠的干瘪老太婆哩。”妻子斜着眼睛淡漠又不服气地瞟了安德睿一眼,细声细气地反驳着:“其实我呀,本来的英语名字叫做Marigold,那时还没有直接称谓Marigold的假名啊,虽然父母附庸风雅,说是金盏花之意,就像博物馆长森大人家的女儿一样,英文名叫了Jasmine,正经的汉字就写做‘茉莉’。而我就取了‘万寿’(万寿菊)这个汉字名,出去就被叫林万寿,林万寿,感觉一样都是漂漂亮亮的花,为什么森茉莉听着这么洋气又标致,而我林万寿就那么老土,像个乡下帮佣的名字。所以呀,干脆省省字眼,就叫Mary得了,也不要硬学人家军官文豪家的女儿了。” “唔,原来有这么一个故事啊,”安德睿若有所思地说,“那就只能这么叫了。”

    安德睿住宅的区域有个大佛寺也有欧洲人的公馆群,因为同样都被漫山遍野的杜鹃花包裹,反倒是淹没了公馆,彰显了佛寺。不过,当人们驻足观赏,啧啧称赞那烈焰杜鹃中伸出一角的寺庙屋檐时,安德睿虽然没有彻底赞同,倒也总是忍不住多看那么几眼,隐隐有一种着魔的感觉。他随后便三步并作两步匆匆爬上石阶,刻意绕过佛寺,此处还有一个小得可怜的,供奉着稻荷狐狸神的神社。像安德瑞这样高大身材的欧洲男人,不得不缩着身子才能钻过那破落得连朱漆都已掉落的小小鸟居,才看见那几个小得只有一拳大小的稻荷神,就宛如一只只白瓷做的小孩的玩具。安德睿虽然不懂,却总要象征性地拜拜,祈愿今天妻子不要再指使厨子做烧烤鲭鱼了,哎,他连抹了蜜香的蒲烧鳗鱼饭都不想吃了。虽说常去的酒馆也提供好吃的炭烤鸡肉串,但毕竟比不得牛排啊。安德睿总是旁敲侧击地跟玛丽说,你看,这都鼓励吃牛肉这么多年了,先代的宫廷陛下自己也带头吃,可我家怎就千年难得才吃一次肉啊。”玛丽说:“鸡肉,鱼肉,不都是肉么,你这么计较做什么。”想到这里,安德睿就瑟瑟发抖,对着眯着狭长细眼的稻荷神,这只善面的狐狸,他却什么都想不出来了,无力的那条臂膀深处,仿佛隐藏着几条血流逆转的经脉,彼此牢牢地纠缠在一起,他难受得连胸口也闷了。

    回到家中需先穿过自己挑选邸宅时第一眼就迷上的玫瑰花园。虽然不是故乡的高地风情,这所玫瑰花园也的的确确是照着南法的一些庄园而建,有着拿破仑时代奢华一时留下的轮廓和迹象,但只能勉强说是轮廓而已。新婚的那阵子,比起学生装,玛丽更喜欢穿安德睿母亲买给她的几套很有少女感的蕾丝洋服。安德睿母亲在他们俩回欧洲度蜜月的时候,总是带着玛丽四处逛服装店和裁缝店,结果玛丽尽是挑了一些款式略微保守的洋装,基本都是白色系,最多有一些暗色的田园碎花,高领,细丝绒领带,或者带着一层垂坠坎肩的高腰裙。和身材丰满的欧洲女人不同,玛丽穿起洋装来,比穿学生装显得更加年轻,苗条,娇嫩。安德睿的母亲不由地称赞着:“真是约翰派珀罗画里走出来的姑娘啊。” 所以那时的玛丽的身影,就和玫瑰园紧密地融合在一起了。未做修葺的玫瑰园主要是没能找到合适的本地园丁,所以除了成片荆棘枝叶里冒出的色彩不均的白玫瑰,黄玫瑰和红玫瑰,更有一些说不上颜色的,带着一些死亡气息的残花镶嵌其中。奖杯状的石膏花坛里长满了杂草,曾经精雕细琢的羊头家徽上也布满了不规则的裂纹。可是庭院中央的三层小喷泉池子始终流水汩汩,伴着悦耳的鸟叫虫鸣声,透露出一种别样的娴静风情。深浅不一的粉玫瑰从贝壳花纹的喷泉底座羞涩地探出头来,零零散散地落在池中,倒影出玛丽的笑靥。可是这一切是多么孤独啊,多么多么的孤独啊。他的玛丽并没有繁花中的女眷相伴,结婚后,玛丽的亲戚同学们就渐渐和她疏远了关系,而玛丽和周围的洋人太太们也合不来,她虽然穿着纯白的洋装,虽然收藏着后印象派的画作,虽然也熟读萨克雷的《名利场》,甚至还会弹奏《音乐、恋爱和美酒》和《落日》这样d小调曲子的片段,还能用英语唱着:“西风无声地吹拂,湖水在脚下睡着了。那光辉的景色,已从我眼前消失”这样的歌声,可是她没有办法融入那些太太们。而她学生时代的旧友们很多都没敢冒险嫁给欧洲人,而是选择了本国的官僚,学者和军人。

    “唔,果然不在园子啊。”安德睿一脚踏在满地的枯叶上,有些怀恋地望着园子里倒映出的日光。他耳边仿佛想起曾经和玛丽一起吟诵的诗歌来——“too seek thee did I often rove,through woods and on the green, and thou wert still a hope, a love,.still longed for, never seen(我时常漫游,为了找你,穿过树林,踏过绿地,如今仍在期待,虽不相见,你仍是希望,是爱情)。” 此刻他脑中又瞬间飘过澡堂大婶两颊的桃花,飘过酒馆里那些形形色色和他交谈喝酒的黄皮肤男人们,再看看自己一身质朴无趣的甚平,耷拉的一只无力的手臂,赤脚和小腿上蔓延的略深色的腿毛,还有瘦削的侧脸。往露台边的窗户望过去,墨绿色窗帘默默地拉起,映衬着他灰土色,赫然写着“神经病”的脸。一股虚幻的肉香从空气中飘散而来,取代了玫瑰新鲜的气味。他像是看透了虚幻之境一般无精打采地往屋里走去。嘴里嘀咕着:“华兹华斯。”

    当安德睿拖着闲散的步子走进会客厅时,光线宜人,有些年头的黑樱桃木的雕花茶几上摆满了精致的草莓大福饼,抹茶巧克力,英式的多层点心架上摆满了令人垂涎欲滴的曲奇,司康,葡萄干和坚果,维多利亚式的精致红茶套装规规整整地摆放在三位客人座前,淡雅的锡兰红茶飘散着热气。这三位女士无不穿着精致的和服,发髻也妥妥贴贴的,而招待她们的女主人玛丽却久违地换上了白色的洋服套装。安德睿有些尴尬地打量着这些曾经对他而言,陌生而稀疏地不能再遥远的东方女性,仿佛时至今日,当他已经和其中一位幸福地共结连理,这样的女性们对他而言却依然充满着神秘的无解。

    “夫人们。”安德睿难堪地鞠了个九十度的躬,松松垮垮的夏日甚平让他一个大男人觉得异样地空虚而胆怯。他甚至开始担心自己哪里穿错了,左右不分了,有一种衣不附体的羞怯感。

    “好久不见啊。”坐在单人沙发上的瘦高模样的夫人轻柔地笑了,安德睿这才看出这是玛丽读书时的同桌,高梨,但结了婚又不知该如何称呼是好。这个女人一身藏青白梅服,前额的头发烫成波纹,即使坐下喝茶聊天,也不忘把丝绸的手袋紧紧地捏在手里,丰腴的指间,是一枚浊色而古典的祖母绿戒指。随着她主动地问好,另外两位共坐三人沙发的夫人便也学着她的姿态矜持地点头示意起来。一位是玛丽的学妹,英文名字是凯瑟琳,她显然透露出一种对于过于庄重姿态的不适和慌张感,淡紫色的千纸鹤图纹和服把她略施粉黛的脸颊衬托地有些稚嫩,而头发确实没有完全搭理齐整,有些天然卷的鬓发,微微地翘着,而她也意识到了那样,时不时地捋着自己的脸庞。另一位就更显不堪,是一个四处可见的发福妇人,如果把澡堂大婶收拾收拾,再塞到她黑色的和服里,头上抹点发油,也差不多一个样子。她是叫阿远吧,当年学校里也有不起英文名的女学生,阿远便是其中之一。

    安德睿心里略微轻松下来,想着自己和玛丽不管如何为对方的世界而自我挣扎,总算不再是只有他们两人,永远的两个人,分享男女之间的吸引,分享同窗之间的默契,分享生活共同体的坚韧,最后是分享不能告诉第三个人的孤独。他们显然早已陷入这样的孤独里去了。

    “安德睿亲爱的,今晚买了牛肉,你看看厨子准备得怎么样了吧。玛丽一改日常无所谓、随意地敷衍着说那种鸡肉鱼肉不都是肉的推脱之词的模样,脸上若隐若现的灿烂让安德睿感到了稍许的不安。他移动脚步朝会客室尽头的双开门而去,关上门的时候,那平淡无奇的日常里,自己对吃牛肉的执着,像一抹无形的细烟一样从这个房子的每一个窗缝门缝里溜了出去,安德睿靠在门上,像一个女人一样哑然笑了。身后的起居室传来了来自这个东方国度,黑发白皙的上流社会女人文雅而低声的交谈。

    “玛丽你没有孩子你不懂。嫁给了杂货商,虽说家里的分店一家一家开得起劲,可毕竟本家是那种闹市区,孩子大了就往外面街里跑,就像街上尽是的那种,嗯,那种不三不四的小崽子了。”那是阿远的声音,她随即开始咳嗽起来,“所以呀,我想着跟他们一起搬到别墅里去,喏,虽说不是你家这种公馆区那么清静,但毕竟周围都是读书人呢。可我每天要放贷,收贷,还有算账,管钱,银行里也要跑,想想要是孩子不跟着我就算了,跟着我互相拖累,而我又两头放不下…”

    “贷款啊,账务啊,银行啊那些事,我都不管了,一开始几年还管着点,”高梨以一种笃定而权威的口气说,“现在我主要盯着两个孩子读书,不像我们那时还出去读书。我夫家的排场你们也是知道的,儒学自不用说,兰学也是一概要学的。剑道的课会找武馆的孩子一起练,网球的话,家里也新建了场地,雇了两个陪练。”

    “那你干什么呢?”玛丽的声音显得很是细弱。

    “我?我严加管教啊,从头盯到尾啊。能不能培养出出色的继承人难道不是我的职责吗?以后这个世界靠的可不再是华族的遗产,更不是投机取巧的金钱游戏,靠的是智慧,能力和手腕了。”高梨说教一般地说。

    “你能独掌家内的生杀大权,真是幸福。哪里像我,处处被老夫人限制,这也不好那也不好,丈夫从早到晚不在家,我都变成了老夫人的贴身丫鬟了。”凯瑟琳抱怨道。

    大厅此刻传来了女人们应景的笑声,这样的笑声有些不自然,似乎要变得嚣张而狂暴,但又因为每个人高贵的处境,作为这个民族女人的内敛和贤淑最终被彼此压抑了下去,变成一种悄声的,敏感的,小心翼翼地微笑。

    送走客人的夜晚,天空阴沉起来,不久便下起了瓢泼大雨。玛丽安静地坐在阳台的摇椅上,不吱声地呆呆望着夜雨。最后她才发现安德睿也拉开了移门,在玻璃窗半步距离的地方默默地站着,任凭猛烈的雨水冲刷玻璃窗,就像一张张融化的可怖的脸,沮丧地附在窗上,又百般无奈地化作淤泥。“安德睿。”

    “嗯?”

    “今晚的肉,好吃吗?”

    “啊。很久没有和那么多人一起吃了,食不知味啊,食不知味。明天还吃牛肉吗?做炖牛腩吧,你说如何?之前在格拉斯哥的时候,有一个曾经做下人的天才,味觉超常,他从不按厨子的要求做菜,什么多少盎司肉,多少盎司芝士,多少度的水温,炉子要多少度,他全凭本能,然后能烹饪出完美无缺的料理,我还留着几页他手抄给我的食谱呢。”安德睿不知不觉就滔滔不绝地聊起来了。

    “安德睿,你是思乡了吧?”

    “这怎么可能?你看我,每天去澡堂泡澡,去酒馆喝烧酒,用毛笔练字。噢,明天不去澡堂了,下大雨,露天池子的汤都凉掉了,泡不得了,无趣啊。还有什么,那天和酒馆的大爷吵起来,为的无非是威士忌和烧酒孰优孰劣的争论。威士忌我是遍尝无数,烧酒确是不胜酒力啊,什么时候你带我去博多一趟,把博多的名烧酒喝它个遍。”安德睿天马行空地说着。

    “安德睿,今天我又重读《名利场》了。你知道《名利场》里哪句话总是让我念念不忘吗?”安德睿没有去看妻子的表情,只是瞟了一眼她的侧影。此时的玛丽又换上了日常的鹅黄色底小簇花纹的浴衣,摇椅后面的那面木墙上贴了特意为玛丽而画的金盏花,是玛丽唯一坚持在家里装饰的白描画。纯白的纸面上只盛放着一朵万寿菊,画匠用心地在淡橙黄的密集卷曲花瓣中镶嵌了条条如行云流水般的金丝。这是一墙在月光下格外迷人的优雅花朵,可是在雨中,在萧索的今晚,它衬托着手捧厚厚书页的玛丽,仿佛玛丽也成为了它的同类,正在用灵魂中深不可见的另一个自己的声音说着自己的名字:MARIGOLD.HAYASHI。她自幼成长在传统却又张开双臂欢迎西方世界的家庭里,但是灵魂里的她,还是那个林万寿吧。现在她既不是玛丽也不是林万寿,她迷惘地游荡在一种不可名状的夜雨的虚空里,没有归宿可去。

    “是哪句话呢?”顺势问下去的时候,安德睿感到无力的那只手,经脉的痛感已经蔓延到了上臂内侧。什么都不吃不喝的口腔内,舌头微微发痒,舔着嘴唇的时候,嘴唇也微微发痒。

    “贝姬小姐在历经坎坷后,对阿梅利亚说:‘你需要爱来活下去,而我不需要。你现在快三十了,内心还是个小女孩,而我,早在八岁的时候就已经是个女人了。’安德睿,我和我的同学们,曾经一起读着《小妇人》,幻想我们是那四个在南北战争时期相互鼓励的姐妹们,可是当我们长大成人,我还是那个乔,还是那个分不清友情和爱情,却固执地剪掉长发,写着小说故事的乔,而梅格不再是梅格,艾米不再是孩子,她们的曾经都和贝丝一样,悄然死去了。”玛丽始终没有转过头和安德睿说话,她停顿了一下,又问:“安德睿,只有我一直都没有长大成人啊。只有我,妄图通过西式的婚姻和人生,去摆脱这个社会,这些日常,可是,我又在哪里呢? 明早起来,这玫瑰园的凋零残状就是现在的我,我就是那一小片被硬生生造在漫山杜鹃花中的玫瑰园。”

    安德睿很痒,真的很痒,他的舌头疯狂而不自主地在牙齿上面蹭着,玛丽的话深沉而无法理解,安德睿只得哼哼地说:“明天,还是吃鱼吧。”他想,也许这些神经病的症状最终还是因为另外一种水土不服。自己的身体里已经不再有威士忌流动的血液,取而代之的是辛口而浓烈的蒸馏烧酒。还有每日都吃的米饭,这些他们满足于自产自销的国产米。自己是不是太过于入乡随俗,身体才变得怪异,那是因为身体在抗议吧,身体,正如玛丽所说,在强烈地思着乡吧。

    当夜两人在幽幻的歌声中入眠,安德睿脑子里只想着两件事,明天,不去澡堂,明天,要吃鱼。

    The one in the wheat straw hat is you

    你戴着草帽

    It looks like a swayed Marigold

    如同一株摇曳的金盏花

    That sky is still blue, from that summer

    依然是来自夏日的碧蓝天空

    When we laughed, nostalgically on that day of love

    我们欢笑着,怀念着我们昔日的恋情

    清晨的光景恢复了往昔的平静,玫瑰园在风雨中丧失了本来的葱葱郁郁,安德睿有些厌烦地逃离这种有些斑驳而古老的破败感,依然穿着甚平,安德睿径直朝着酒友金木大爷的刺青馆而去。一早醒来的时候,安德睿就打定主意要去做一些更加“入乡随俗”的事情来解决一些生活中的问题。他强烈地希望手臂又无力又疼痛惹得自己想憋尽力气的不适感能和嘴里一阵一阵莫名其妙的巨痒感一起统统消失不见。他希望自己能更加像一个本地人,这样才能把妻子所谓“杜鹃花丛中的玫瑰”变回来,至于能不能把玛丽改造成艳俗的杜鹃花,成群结队,力量强大到让人无法忽视的杜鹃花,安德睿没有信心。这个国家的女人就像杜鹃花一样,孤零零地一朵两朵是没法观赏,没法生存的呀,你若不和别人一样,你若没有那些流于庸俗却生命力旺盛的日常,你就只有慢慢凋零的结局。

    “金木大爷,今天我要刺个手臂。就在这。”安德睿指着自己那只无力的手臂,最难受的上臂部位。

    “是安德睿先生呀,”金木大爷摘下眼镜,神秘又得意地笑着,仿佛他早已料到安德睿今天会来光顾。金木大爷随之缓缓地介绍:“这几年来找我的欧洲人也多得很,我无非会给他们推荐这几种图样,而按我家的手艺,没有客人不啧啧称奇的,三个下午就能上完色,你来三次就好,保证你的体力,多吃点有营养的。”

    安德睿点点头,便说:“玛丽可没跟我说过这儿的风俗。”

    金木大爷了如指掌般地说道:“你那个太太,是完全披着本国女人皮囊的欧洲人啊,甚至不如你这么像我们。”言毕,金木大爷又介绍起来,“从七世纪汉字引入以来,自古草书皆用女体假名。直到开国西化,福泽大人倡导的‘文字之教’以来,那些常用的汉字便逐一记载为官方用字。想来早在《八犬传》之时,人们对于汉字的偏好无非来自于儒家孔夫子的‘孝、悌、忠、信、礼、义、廉’等。啊,还有一字是新选组的‘诚’字,也是上选。”

    “图案呢?”安德睿对汉字的兴趣显然不够浓厚。

    “金刚力士的仁王像我最近做了好几人。前些年欧美人中流行安土桃山的名将,尤其是风林火山的信玄公和毗沙门天的谦信公。但最近不知为何,仁王的足像,那经脉蓬勃的天人合一之感,又成了新宠了。”

    金木大爷滔滔不绝地讲着时,安德睿这才发现自己在这些文化上,信奉上的所知极为有限。比起一早的兴致勃勃,他有些失落,吞吞吐吐地说:“金木大爷,你给我做个梵高的东洋画吧。”

    “谁?”金木大爷劈头就问。

    “就是那种,”安德睿拿过金木大爷的毛笔,在一张白纸上横过来涂了两根粗壮的树枝,像一个转了九十度扭曲的Y字。“背后是这样,”安德睿把画笔在背景上点涂了一片樱花林,他竭力把自己来到这个国度前,自己记忆中最为乖张,最为与众不同,也是他默认是代表这个国家一切风格的梵高的东洋风情画展示出来,他无法理解为什么金木大爷完全不知道文森特梵高这个已经风靡了欧洲的画家,“樱花,樱花。边上还写着一些汉字,什么大黑屋,什么一丁目。”

    “哦哦,这不就是有点怪怪的浮世绘嘛!”金木大爷司空见惯,有些不屑一顾地带着鼻音,哼哼着说:“你这个什么大画家,远不如北斋啊!我不如给你做个北斋的图案吧。”

    金木大爷哆嗦着手,从杂乱的桌边抽出一本册子,利索地翻出其中一张图来,图上是一波通红硕大的红日照耀下,如蛟龙似山脉的波浪来,金木大爷带着倾佩之感,赞道:“这就是北斋那幅出神入化的浮世绘《神奈川冲浪里》,啊啊啊,神作啊,不过这轮红日是老夫我自己填上去的。嘿嘿,毕竟要做在皮肤上,抢个颜色。”

    金木大爷手脚极快,不一会儿就把整幅作品的草稿搬到了安德睿的上臂。“开始了哟!”一阵轻微的麻麻刺痛感袭来,安德睿皱着眉头看着自己的手臂,但很快就习惯了这种几乎有些释放自己臂弯里因为无力而困顿其中的力量感来。金木大爷赞叹地说:“我父亲那一辈都是用针一点一点戳的,现在有了机器,可方便多了。”安德睿享受这样的感觉,享受得几乎要落下泪来。如果无力的手臂只是一种征兆,那么它必定是在索求一种细致到每个毛孔的刺激,这比起自己无意识的捶打,揉按,甚至是抹上薄荷油,使劲地搓到皮肤发烫发红,都要感觉舒爽多了,连满嘴的痒,他都瞬时间忽略了,忘记了,抛到九霄云外了。

    自从无力的手臂上多了青黑色的浪涛后,安德睿就把自己的手臂当做一幅艺术品般欣赏起来,嘴巴发痒已成常态,四肢其他部位也渐渐绵软无力起来,最后整个入冬前的季节安德睿竟然都只能躺在床榻上动不了了。想起前阵子自己还悠然自得地又去了澡堂泡汤,才脱下上衣就被大婶“不得了”一声吼,连外衣都来不及穿就被轰出门外,大婶脸上的两片桃花早已消失不见,自己也不再是那个即使怪里怪气,身上覆盖着金色绒毛也被如同金钱豹那样珍惜对待的外国人了。“去去去,以后不要再来了啊,您这是混到什么道上去了啊,可怕可怕。”大婶恶狠狠地推着安德睿。如今安德睿两眼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家里既没有妻子本国的亲朋好友,也没有自己在学校和使馆的同僚,一切都是寂静无声,冷冷清清的。玛丽不时地来问安德睿有什么需要,神智还清晰的安德睿有时会说想吃吃肉,有时又说要再找金木大爷去刺个新的北斋的图,要那人尽皆知的《凯风快晴》和《山下白雨》,刺在腿上,手上,哪里疲软无力,发疼肿胀,便往哪里刺。后来就说起胡话来,说什么:“玛丽啊,林万寿啊,我什么都不想吃了,我每天就喝威士忌度日就得了。你把我那结婚前就扔掉的烟斗给找回来吧,即使抽不上了,我也想摸着它睡觉。”后来又说:“玛丽,给我吹一首风笛吧,《天赐恩宠》(amazing grace)。玛丽啊,再帮我看看,金木老爷有没有帮我浑身上下都刺了梵高的《富春三十六景》啦?”

    玛丽一边落泪一边责怪道:“笨蛋,那是葛饰北斋的画,哪里有什么梵高。”

    “啊,啊,玛丽你说得对,我果然还是思乡了呢。你去告诉文森特,给我画一幅油画的金盏花,家里那幅白描画不适合我太太。”

    “好的好的,我这就去告诉文森特。”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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