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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暴风雨》

                                一

            献给已被遗忘的她—————

            陈菲走上讲台的过程引领了全场的目光,首先是细雨蒙蒙,然后是小鸟在操场周围的树上鸣叫,最后台下的学生传来议论声。

            级长没有先让学生安静下来就开始了每周一次的例行级会。

            “过去一点,让全级的人都好好的看看你!”级长的第一句话是对着陈菲嚷出来的,语气让陈菲联想到香港电影里的黑社会老大。

            陈菲穿了条浅蓝色窄脚校裤,她把本来宽松的校裤改成窄脚的了,学生们都一致认为这样比较好看,本来宽松的蓝色运动服发给学生不到一个星期,全都被改成紧贴肌肤的铅笔裤。而且男女一样。这另小镇上仅有的两间裁缝铺增了不少生意。她把头低下,眼睛盯着自己的白色帆布鞋,额头稀薄的刘海被细雨沾湿,像一个准备受刑的犯人。她知道这无论对于她自己还是对于她的家人来说,都是一种天大的耻辱,她的脑海里还回响着父亲经常对她说的话:“无论怎样,你必须考上大学。”

            “我今天呢,需要重申一个老生常谈的问题,什么问题呢,就是你们在以往的班会,级会或者校会中都已经听过很多很多次的警告!”

            级长右手拿着话筒,左手的食指随着“很多很多次”这五个字用力的指向空中,这另他肥壮的身躯晃动了起来。

            “现在站在你们面前的这位女同学呢,怀孕了。”他停顿了一下,让他预料到的更大的议论声告一段落才接着说:“我昨天下午特意请她的家长来学校,让他们领她回去,我说我们学校不需要这样的学生,请你们将她领回去,生孩子也好怎么样都好,都不关学校的事了,因为什么?因为我们学校几乎天天都在讲这个问题,而她却明知故犯,那就不好意思了,我们学校对这种学生已经无能为力了。”

          全场哗然,级长不得不再停顿两分钟,让他的话产生某种效果,让人惊奇的效果。可是一想到他今天要说的话全部都是关于这件惊奇的事情的时候,他不得不抓紧时间“安静,安静……”

          听到父母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 陈菲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一边用手背擦干一边强忍住还要继续夺眶而出的泪水。

            级长继续说:“让我惊讶的是居然是陈菲这样的三好学生,可见各个班级对于纪律的教育还有待加强。”

            说这句话的时候,级长的眼睛正盯着陈菲的班主任梁老师。

            梁老师就站在台下的观众之中,她把头低下,双手交叉在胸前,三秒钟之后又抬了起来,仿佛那层薄薄的眼镜片能为她过滤所有幸灾乐祸的目光。

            “昨天下午,我亲自请她的父母来到学校,她母亲在办公室里哭得稀里哗啦的,他爸是个农民,跟你们很多人的父亲一样,头发已经白了一半了,在那里苦苦的哀求我给她一次机会,你们自己想像得到有多可怜。”

            级长停顿了一下,因为他看见校长正向讲台这边走来,他马上领会校长将要说话了,赶紧把麦克风呈上,陈菲知道这位校长上任不久,在此之前他几乎不参加初三级会,而是在每次级会的时候在级长的背后,在全级同学的眼前蹲在一边或者除草或者捡垃圾或者帮助学校的清洁阿姨把沉重的垃圾桶的垃圾倒在垃圾推车上。上一任校长从不干这种事情。校长拿起麦克风,把另一只手背在身后,说“同学们,像这种情况我们学校已经强调过很多遍了,如今呢,我们只能让她离开学校,让家里人先教育好了,怀了的孩子要怎么处理我们管不了,但我是不允许你们当中有孕妇的,这样传出去人家还以为我们学校真的是什么呢?大家都知道,外面把学校称为“婚姻介绍所”,但学校就是学习的地方。学校有学校的规定,希望大家引以为戒。”校长继续把麦克风还给级长。然后就像路过只是为了宣布一下今天早上下雨了一样,若无其事的离开了操场。大家都认为他又去除草了,因为校园里的杂草永远都除不完。

            陈菲偷偷的从垂下的头发缝隙中把目光投向观众。议论,嘲笑,冷眼充斥着整个操场。细雨开始随风飘洒,在雨水当中,陈菲想象自己是历史书里的圣女贞德,台下是要主张把她火刑的人潮,而级长和校长则是负责点火的刽子手。

            她在人潮中看见了数学老师,他站在所有学生的前面,望着台上的一切,他的眼神并没有责怪的意味,也没有羞愧难当,而是陈菲所熟悉的那种鼓励她举手上黑板做数学公式的眼神。一种闪耀着光芒的眼神。陈菲觉得数学老师正在鼓励自己要坚强的面对现实。就算是像意外怀孕这件事情,也是可以被原谅的。数学老师此刻就像递给她小十字架的神父,陈菲突然感觉到了某种坦然自若,不再像刚登台时那样无地自容了。

          级长的声音在陈菲的耳边逐渐变小,清晨的雨水越来越密,但又没能达到需要散会的程度,就那样不痛不痒的下在操场上所有人的身上,连同枯枝,汗味和泥土的气味布满了整个操场,圣女贞德,刽子手,神父和台下所有观众都能闻到这种味道。

                              二

            夏初就有蝉鸣了吗?陈菲以前不知道,现在她知道了。早上的雨水被蒸发干净。接替雨水的是学生身上的汗水。陈菲坐在靠窗的位置,闷热笼罩着教室,午休时间大概是一天中最烦躁的时光。

            风扇在没完没了的摇晃着脑袋,黑板上写了距离期末考试的倒数日期,不到二十天。后面的几个男生开始议论著什么,他们不听班长的管教,整个午休期间都在议论今天早会的事情,

            “真厉害,我这辈子算是长见识了。”

            “唉,你去问问她搞一次多少钱。”

            “别闹了,你不怕她老公找你算账吗?”

            “老公?笑死我了。”

            声音不大,但现在是午休时间,陈菲的耳朵没能落下一句。

            炎热的气流从窗外泄漏进来,和教室里的空气搅合在一起,让人无法安睡。

                              三

            陈菲一直都觉得教师办公室的气味挺好闻的,是那种浓郁的纸张味道,这种气味在人还没进入办公室之前已经可以想象出来。而且陈菲比较喜欢下午的办公室。没有早上的冰冷和严肃。午后的阳光洒向教师办公桌上的作业本,有一种安宁祥和的感觉。

            陈菲作为科代表,有很多机会能来到办公室,很多次捧着作业本来到办公室,她都能看到数学老师正在批改作业,他叫齐恒,是个接近三十岁的男人,头发剪得整齐,眼眸充满温暖。他总是穿着洁白的衬衫,在办公桌上认真的批改作业。虽然她每次进入办公室只有短短两分钟的时间,在午后阳光的衬托下,那个画面却已经印在了她的脑海里面。

            齐老师从来不打学生,也不是那种在学生默写或者自由复习的时候,在讲台旁边带着老花眼镜边喝茶边拿起报纸看股票信息的老年男教师。在他的数学课上,他如果路过你的座位发现你不认真听讲,最多也只是在你的肩膀上轻轻的拍一下或者把带着粉笔头的食指在你的脸上轻轻的抹一下,他的这个动作总会让全班的同学笑起来,他也会笑,那种笑是很好看的,陈菲多么希望每天都能看到他的笑容。

            他不会把你当作小孩,也不会因为你是小孩而对你不屑。他总是喜欢和成绩不好的学生进行那种平等的对话,幽默风趣,对于成绩差的学生,他总说:“在应用题这方面,你还需要一点时间,多花一些时间即可,我随时接受你的问题。”或者“你家里不是养了两头牛吗?别为了它们牺牲做作业的时间。”把每个学生都逗乐了。

            下午,陈菲再次走进了办公室,不过这次她不是去交数学作业,而是班主任找她,陈菲走进办公室,齐老师不在,幸亏如此,不然就太难堪了。

            班主任梁老师教的是物理,三十岁不到的女人,却显得比实际年龄大很多,总带着一副棕色边框的近视眼镜。鼻翼两边有大小不一的黑色斑点,黄色马尾辫的末端显得粗糙干燥。体型消瘦,有些驼背。她教课很严谨也很无聊,看起来就不是能开玩笑的那种人。陈菲认为这才是齐老师与梁老师最大的区别。她的确不怎么幽默。

            “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陈菲觉得这大概是老师的口头禅,仿佛这样提前说一句废话可以提高自己的震慑力。

              “不知道”

              “你还不知道,全校都知道了哦……。”

              她说“哦”的时候特意吧尾音拉长,眼睛瞟向两边,希望能引起其他老师的关注,仿佛一位家长在大声教训自己闯祸的孩子,好让旁人明白这位家长拥有严格的家庭教育传统。

            陈菲没有说话,因为她知道回答与不回答都不能扭转她对自己的看法。她已经被归为不三不四的学生。早上发生的事情把她与老师心目中的三好学生之间画出了一条界线。

            她低头盯着从门口照射进来的黄色光芒。

          “你说说,是怎么回事,这都学期结束了,就这么十几天,你都不能好好约束自己吗?”

            梁老师看着出神的陈菲说道,虽然她也许看不出来陈菲在走神,而这恰恰是陈菲讨厌初中的其中一个原因,人们总会问你各种问题,而且必须要你回答他们,不容许你再想其他东西。

            陈菲还是没有说话,她几乎从来不会和老师顶嘴,因为她知道那样会让班主任在其他教师面前难堪,以后会更加严厉的对待自己,那是蠢蛋才做的事情。

              “今天早上的事情你知道让我多难受吗?”

              陈菲当然知道梁老师的难受,她自己也很难受,可是梁老师穿了一件深绿色的紧身T恤,胸口中间系了同样颜色的蝴蝶结,蝴蝶结与两只乳房中间的三角区露出一小块暗黄色的皮肤。她怎么可以这样,牛仔裤加深绿色T恤加橙色卷发,这看起来像田里的一种青蛙。

            陈菲依然沉默,她对自己的乐观感到好奇,她直到刚才还天真的以为班主任会原谅自己,毕竟她还是个十四岁的初中生。

              “要么你把事情给我交待清楚,要么明天等你家长来接你回去吧。”梁老师严厉的说道。眼镜片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她偷偷向教师办公室扫视了一圈,齐老师的桌面上放着深红色的保温杯,侧边则挂着一个橙色的木制锐角三角形。保温杯里面的水是液体,保温杯是固体,锐角三角形也是固体,但齐老师在陈菲的大脑中不是物理问题,而是化学问题,且极不稳定,这种感觉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陈菲说道。

            “你自己怀孕了你自己都不知道吗,哦,难道是你自己让自己怀的孕吗?”物理老师用眼睛直射着陈菲,手中的钢笔用力的敲打着台面。两只眼睛又开始向周围扫射。

              另外的几位老师正在努力掩饰自己的笑意,直到坐在班主任旁边的男老师实在憋不住而漏出了嘴角的弯曲,他立即用一句话掩饰自己的不雅举动,“唉,梁老师是在为你好,你不说出来老师怎么帮你呢,是吧?”

            那些本该忙自己事情的老师们都不约而同的停住了手头上的事情,虽然上课的铃声已经响起,教师办公室里却异常的安静,没有一个人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走出门口,陈菲把手心的汗水偷偷的抹在身后的木桌边上。

            班主任见陈菲不愿意答话,把头转向窗外,用力的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行,我等一下打电话给你的父母,你先回教室吧。”其它老师的目光立即转移方向,表情就像一场不错的演出被搞砸了,心中暗付可惜。

            陈菲快速逃离教师办公室,在走出门口之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齐老师的座位,物理老师以为陈菲在看她。表情立刻又严肃起来盯着她,她为物理老师误会了自己在看她而觉得好笑,原来物理老师也有可爱之处。

                              四

            电视机播放着新闻,内容是未来几日强降雨对受灾地区的影响,而接连又是另一个台风的登陆。

            下午的课程结束后,陈菲回家把房间的门和窗户都锁上,可还是可以听到楼下传来电视机的声音,她刚刚从书本上看到一段关于描述自杀过程的文字:“鲜血慢慢的向周围流淌,此刻无尽安详。所有的嘲讽,侮辱,罪恶都得到彻底的清洗,不用再担心任何的痛苦,要保持安静,不要发出哀嚎,因为此刻是肃静而神圣的,除了挣脱凡世的意念,你应该什么都不要有。”这是一本侦探小说,小说里的侦探看到了死者的办公室桌上放着的日记内容。

            陈菲拿出了销铅笔用的刀,退出刀片,把刀尖抵在脚部动脉的位置,她从小说里得知从这个部位割下去要比割手腕来得痛快。此刻冰凉的刀尖正顶住那条突起的血管。只要稍微一用力,她就能解脱,以她愿意的方式,沉沉的睡去。

            “啊菲,下来吃饭了。”母亲把最后一碗菜端到桌面上后大声嚷道。热气从将近一百度的汤面向上翻涌,最后消失在客厅的空气中。

            陈菲慌乱了,手心瞬间被汗水湿透,窗外的雨水激烈的拍打着玻璃,像无数的谩骂不停冲撞着自己的内心,她当然不想自杀,她只是在模仿别人自杀前的情景,看到别人死去前的一刻所看到的东西,既然自杀是别人面对痛苦的最后一种解决方法,那么此刻她也想见识一下,可她没有把刀片插入脚动脉的勇气,最多只是体会一下刀尖抵在皮肤上的感觉,把刀尖抽开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因为至少别人自杀成功了,而自己还是好端端的。

            “啊菲,快点呀,这孩子,等一下菜就凉了!”

              “哦,好的,我现在下去。”

            她把小刀放回原处,穿上拖鞋,走出房门。

            雨水也在猛烈的拍打着客厅的窗户,但屋内没有任何声音。

            “你班主任今天不是找你谈话了吗,她跟你说什么了?”父亲在陈菲坐下后首先发话。眼睛直看着台面,把一口饭用力塞进嘴里。表情像塞进了一颗石头。郁闷而压抑,这就是陈菲从不想看他的脸的原因。

              “没什么讶。”陈菲把头低下,手没有触碰筷子。

              “你总是喜欢说谎,不老实,犯错了就要坦白,好好反省,我也总算是看透了,你是要连你自己的父亲也要欺骗的人。”父亲的表情充满了厌恶。这让他本来就黝黑的脸更加冷峻,像一栋万年不化的冰墙。

            母亲先看了看父亲,然后才对陈菲轻声细语的说,好像生怕窗外有人听见:“啊菲,你听我说,村里的人都说了,你这么小要孩子是不好的,生下来也多半养不活,你先在家休息一两天,过两天我就带你上医院去把它取出来。”

              客厅一下子安静了,只有饭菜的热气在徐徐升起,顷刻间又消失在空气当中。

              陈菲隔着热气和泪水与母亲对视,曾经慈祥和蔼的母亲在白色的急速上升的气体后面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了,她首先收回了目光,因为她害怕下一秒钟母亲就永远消失在她的眼前。她做了一个深呼吸,低声的说道“今天晚上同学聚会,她家在小镇上,我不回来了,明天早上就回学校。”

            “哪个同学,是你同班同学吗?”母亲问。

            “我的一个朋友家里,她是女孩,而且…”

            “什么样的聚会能搞到天亮?”母亲用迫切的眼神追问着陈菲,同时用眼睛给丈夫示意,希望他发表一下一家之主的看法。而父亲的脸依然阴郁,在他脸上永远看不出赞同或者反对。

            “只是一次烧烤,大家都会去的,我不想成为例外。”

            陈菲几乎用了所有的勇气才说出了这一句话,并且已经打算如果父亲不同意,吃完饭之后就回房间把那本侦探小说看完。父亲的沉默在陈菲看来是多么的残酷无情,可她几乎从来不敢挑战这种沉默。

            “你朋友的家人不会介意吗,你决定在她那里过夜吗?”得到了父亲的默认后,母亲突然知道了该怎么说话。

            陈菲用力点了几下头,拿起筷子把一颗鱼丸塞入了嘴里。

            “见到人要礼貌的打招呼,知道吗?”

            “嗯,我知道了。”陈菲又用力的点了一下头。

              “你还没回答我,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父亲问到。

              陈菲没有回答,她突然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向房间。

            “你不告诉我那王八蛋是谁,你看你能出这个门吗?”父亲拍着桌子大声孔道。

              陈菲在房间呆到午夜时分才从阳台爬出了家门,那是一条她早就知道的通道,从阳台跳到厨房的顶部,再跨过密密麻麻的电线,就可以从厨房顶部爬出门口。

            並沒有同學聚會,陳菲只是不想再待在家裡,她沒有去朋友家裡,也沒有回家的打算,她一個人在小镇中游荡,累了就坐在河邊的護欄邊上,看著公路對面的小酒吧里进进出出的人群,他们似乎很开心嘛,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陈菲想道。于是她穿过马路直径走向酒吧的门口,门口的男服务员直看着她,那眼神像是尽力的猜测她的年龄,因为陈菲故意用头发遮住了大半边脸,可是白色校服依然证明了她是一名初中生,但陈菲依然没有受到阻拦。

              两个小时后, 她蹲在一处街巷里,吐了起来,吐完之后,眼泪不住的划下她的脸蛋。伴随着半夜的冷风。母亲的话又涌上脑海。她把拳头重重的撞在旁边的石墙上,骨头产生的疼痛被酒精麻木。她只感觉温暖的血液在脉搏的跳动下向外溢出。

            她的哭声被汽车不停驶过的声音覆盖着。

                                五

            还没到清晨,陈菲一个人走回学校,从小镇到学校要走一段环绕山体的公路,路面陡峭,她带着酒气,眼睛已经模糊,但依然能够分清方向,她甚至能感觉到天气即将回暖,南方的夏天已经准备好了一个季节的狂风暴雨。繁星或者已经褪去,或者它们从来就没有出现过,这让那些林立在半山腰上的教学楼显得更加压抑。

            值班的保安看见陈菲的时候有些疑惑,他眼前的女孩头发凌乱,指关节处正往外不停渗血。陈菲只想赶紧回到宿舍里,于是撒起了谎:“啊叔,我刚才在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陈菲拿出了可以证明身份的校卡。保安已经将近六十岁了,他把老花眼镜推到了面部的最凸处,以便于看清他从陈菲手上拿来的卡片。他努力用布满血丝的双眼核对着信息。半分钟后他终于开口了:“三十四班陈菲是吧,这么晚了还在外面乱搞,回去吧!”语气中有种大人对小孩的那种傲慢的命令,这让喝了酒的陈菲明显的感觉到了。她迅速的从对方手中夺过校卡,免绝了道谢。

            在她刚才进喝酒之前,从未喝过这么多的酒精。她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喝了多少度的酒。这导致她走楼梯的时候非常吃力,宿舍的楼道在晚上十点半过后就关闭了所有的灯光。凭借对面篮球场上投射过来的微弱灯光,她根本看不清脚下的楼梯。陈菲用双手按着冰冷的楼梯扶手,使尽全力使身体向上移动,直到一阵突然的恶心使她在楼梯的转角处呕吐了起来,她突然大声的哭了起来,而声音似乎只限定在楼梯的拐角处,因为夜晚的哭声已经没有能力传入梦香中的人的耳朵里了。陈菲一直哭到筋疲力尽,居然睡在了楼梯上。

              睁开眼睛时却还没看到天亮,但空气比刚才冷了一些,她觉得自己已经清醒了许多,于是再次尝试往上爬。

            五零七宿舍,就是这里了,她紧握住门把手,突然又松开了,她退后了两步,望着银灰色的铁门发愣。她隐约的能从铁门两边的窗户看见靠近窗口熟睡的同班同学。就在此刻,她感到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她与铁门里面的人相隔,这种感觉和白天时一模一样。只要陈菲试图靠近她们,就会遭到无情的嘲讽,胁迫和羞辱。

          她以前从来不知道什么是罪孽,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到底算不算罪孽,可在她弄清楚之前就已经被定义为罪孽。

            陈菲的身体紧贴在宿舍的走廊上。她觉得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当她试图在黑暗中寻找一丝温暖时,转头望向教学楼的方向,可是可见之处全是黑暗,虽然她与教学楼之间只相隔了一个操场,那个早上开级会的操场,她已经看不清了。仿佛世界从此刻消失。她只能感受到冷风与自己的呼吸。她不想再走进后面的铁门,也不想去教学楼,更不想回到毫无温暖的家中。她想让自己彻底的摆脱黑暗与寒冷。陈菲借着最后一些气力爬上走廊,慢慢松开与手掌相触的冰凉瓷砖,让自己完全站立,然后一跃而下。

              在这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是一粒从天而降的雨滴,匆忙耗完了自己的生命。而旁人却毫不惊觉。

                              六

            暴风雨来得迅猛而激烈,早上五点五十分,全校都笼罩在黑暗当中,只有那巨大的闪电不断的划破天际,向大地投下一道道闪光,像一台巨大的照相机不停的给校园拍照。台风昨天午夜来到了这个小镇,袭击了横跨在半山腰的中学校园。

            “今天停课了,不用说。”。吃早餐的时候宋小辉极力的在刘峰面前扮演先知先觉的圣人。直到他们吃完早餐,在饭堂门口的小黑板上看到停课通知,嚼着馒头的宋小辉还不忘加上一句“我就说嘛,今天肯定停课,再说了,如果今天照常开课,我也不会去上,命子要紧,万一教学楼被吹塌了怎么办?”“都快毕业了,上不上都已经无所谓了。”刘峰说。“而且你只是害怕昨天被你欺负的人找人教训你吧?”宋小辉答道:“反正我今天不可能出现在教室了,这早餐真难吃。”

            他们俩正准备回宿舍的时候,发现从宿舍下来的人都被吸引到了和食堂相反的方向。他们两个带着疑惑站在原地,雨还是很大,刘峰听不见任何的起哄的声音。“不像是打架,肯定有什么事发生了,我们去看看吧。”宋小辉说。“好,看看热闹。”刘峰答道。对于我们这些就快毕业于这所魔鬼学校的人来说。多看几次热闹也是好的,刘峰想。

            他们两个转过墙角时,才发现女生宿舍门口已经围满了人,人群从男生宿舍靠近女生宿舍的门口,站满了整个女生宿舍走廊,再绕过校道一直蔓延到学校门口的边缘。但如此庞大的人群却肃静着,撑着雨伞,里面围着学校各级的领导。刘峰和宋小辉努力的挤进人群的中心。听到的都是叹息声,“唉,真惨。”或者“以后我该怎么睡觉。”等等。

            在地上,在学校领导的脚下,两座宿舍间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居然躺着一具女尸。头部已经变形,头发散乱的扑散在从她头部流出的血液当中。血液混合着雨水,织满了她身边水泥地上大小不等的水坑。刘峰看到,她身上穿的帆布鞋和牛仔裤跟同班同学陈菲一模一样。他重新调整呼吸,但受到惊吓的神经还是无济于事的让他的心脏剧烈的跳动,气管仿佛被饭堂的馒头堵住了。

            学校的领导相互摇头,他们从宿舍的角落的一个房间中拿来一块浅黄色的麻袋子。暂时的遮盖住了尸体。学校派出了更多的人手。一边劝学生回宿舍,一边拦出一条道路。让救护车开进来。所有的人都走动了起来,从两边的楼道走回各自的宿舍。“死人了吧,狗屁学校。”从人群中发出了这句骂喊声。宋小辉也大声叫道:“人都成这样了,还救个毛救护车啊!”这句话带动了不少的呼声,从男生宿舍一直传染到女生宿舍,刘峰从走廊上向下望去,级长正好从下面望向男生宿舍,他平时的严肃此刻变成了无奈。

          “我看她就是陈菲。”宋小辉说。宿舍舍长苏志彬也在一旁插话:“头都撞没了,真惨啊,这学校真够邪门,白色的校服都被染成红色的了。”

              回到宿舍,他们几个人很快就停止了议论,甚至已经通过睡眠开始渐渐淡忘。在黑暗中,窗外的树枝摇曳得就像不忍离去的鬼魂。陈菲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没有人知道。因为她还藏着一翻从未说出的话。那翻话她想等到暴风雨过后再说出来。只是她不知道暴风会这么猛烈。

            救护车在陈菲的家人得到消息之前就把尸体运出了学校。在平常不过的一场暴风雨中,在这座横跨在半山腰的学校里,居然躺了一具尸体,这则消息立刻传播开来,而消息的内容是————一名初三女学生因患梦游症,病发中从宿舍走廊坠落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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