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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泰国清迈,4月13日,宋干节(泼水节)的第一天。

    上午,街上到处是身穿新衣、手端斋饭的人,他们一批批向寺院的方向涌去。人群中,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格外引人注目,他身材修长,面色憔悴,黑框眼镜的镜片上满是灰尘。身穿的白衬衫上有不少汗渍和泥污,鞋面也沾上了一些湿泥,很是狼狈。但他似乎没有时间关注自己此刻的形象,鹰一样敏锐的目光不断扫过周围每一个人的面孔,看到类似的身影,还跑过去确认一下。一遍遍确认、一遍遍无果,这样的煎熬下,男人记忆中那张熟悉的脸庞,竟然渐渐模糊不清起来。

    这个男人名叫小C,他正在寻找自己的妻子。他的家庭正经历着一个悲伤的故事,妻子身心被这份悲伤摧残的不堪一击。所以,在全完窒息的前一刻,妻子选择了放手,放弃五年来的坚持,背叛了小C,离开了这个家。

    越来越多的人挤进了寺院,小C的无助淹没在泼水的欢乐中,淹没在一份份最新的祝愿中,同时也把小C推进了这个寺院——双龙寺。小C站在寺院中央,迷茫地看着寺院内不断来往的人群,一时忘记了自己要做的事情。

    恍惚间,小C来到一尊金灿灿的佛像面前,他看着佛像,虔诚地下跪,双手慢慢合十,心中的伤痛渐渐凝聚成眼中的泪,他轻轻闭上双眼,泪水瞬间顺着脸颊滑落下来,滴落在垫子上。一滴,两滴……随着小C不断地哭泣,垫子上的泪水越来越多,渗进里面,湿成了一片,积累多年的悲伤,在这一刻崩塌了,一发不可收拾。小C哭着俯身叩拜,他的头深深地埋入垫子里面,双肩随着每一次悲泣有节奏地抖动着,嘴里说着含糊不清的话语,

    “佛啊,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她为什么要放弃繁光?抛弃我?重要的人一个个离我而去,我的生命中总是上演着一段段失去,除了寻找,除了默默地痛着,我对这种失去无能为力,对身陷其中的自己无能为力。五年前的今天,繁光离开了我;五年后的今天,阿雨又离开了我。佛啊,你告诉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他们要一个个的离开我?”

    小C说到这里,哭得更加悲伤,委屈、不甘的情绪随着泪水不断地往外涌出。过了很久,直到再也流不出泪水,小C才抬起头,看着金佛,泪眼朦胧中,金佛庄严肃穆,似笑非笑地看着小C。金佛手指处的镀金因为风雨的侵蚀,已经露出了原本的灰黑色,在无尽的等待中,悲欢离合何曾停隔于一个人,一件事。随着时间流逝,就连这尊万人敬仰的金佛,也在日益失去原本的光泽,无论在凡在圣,失去是必须得经历的一个阶段,只是凡人为之痛苦流涕,圣人对它依旧只是微微一笑。小C并没有在金佛处感悟到这些人生轨迹,他只是看着金佛,和许多前来参拜的人一样,讲起属于自己的悲伤故事。

    “我,阿雨,繁光,原本一起生活在清迈西边。我在清迈大学教书,阿雨是一名小学老师。自从有了繁光以后,阿雨就辞职了,打理家务,照顾繁光,虽然每天都很忙碌,但那时的她脸上总是洋溢着微笑,看起来很幸福。因为有了她的支持,我才有更多的时间来做好大学里的事。五年前,和今天一样,宋干节,对大家来说是一个充满祝福和欢笑的节日,对我来说却是悲伤的开始。那天,繁光和阿雨走散了,那时,繁光才3岁。之后的五年,我和阿雨几乎每天都在寻找和失望中度过。刚开始,一次次,我们俩带着希望走进警局,又一次次带着失望走出警局,不知像这样重复了多少次,渐渐地,我们好像对警局不抱期望了。于是,我们打算自己去寻找。为了花更多的时间去找繁光,我辞去了工作,带着阿雨搬到了东边,几乎断了和以前的所有联系。整整五年,我们几乎走遍了泰国的警察局,问遍了每一个我们可以问的人。结果依旧是失望,繁光如同人间蒸发一般,毫无消息。”

    说到这里,小C停顿了一下,眼中再次流出泪水,他放任泪水流出,不擦干,完全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中。过了一会儿,小C打了一个寒战,从回忆的噩梦中惊醒,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看着金佛,继续说道,

    “我和阿雨相互扶持着,才活到了今天,阿雨对我而言就像我自己的生命那般,珍贵,无可替代。然而,就在前几天,阿雨突然提出了和我离婚的请求。她说,她还年轻,她想重新开始,不想继续生活在无尽的悲伤中。她说,每天晚上一闭上眼睛,就会想起是她弄丢了繁光,她比我更加煎熬,更加自责,拼命想把那一天从自己的生命中删除。可是,每次看到我,就会不自觉地想起繁光,想起努力删除中那一天,直到悲伤折磨到她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她害怕了,她不想再继续下去了。她还说,每一次去警局,特别是去停尸房的时候,她内心深处很矛盾,既想要得到结果又不愿接受结果。所以,最后那天去停尸房的时候,她甚至这样想过,躺那里的,如果是繁光那该多好。这样,一切就都结束了,就不需要一次次去直面悲伤。”

    小C说道这里,他眼中闪出一丝恨意,咬紧牙关,强忍着眼泪,低下头,原本注视着金佛的目光,看向地面,又继续说着,

    “我当时太生气了,抬手打了她一巴掌,我问她,为什么这么自私,为什么诅咒繁光。那次是我第一次打她,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居然打了她。她不敢直视我的双眼,只是捂着脸痛哭,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心软了,一下子将她拥入怀里,我也哭了。今天,阿雨走了,她给我写了一封信,‘我还是决定离开,不要找我,因为我不想再次见到你。你也应该放下一切,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好好地生活下去。我没有带起沉重的枷锁活到老的勇气,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从今天起,我要面对两个人失踪的事实,其中一个还是自愿离开的,尽管我已经无力再次承受这样的痛苦。佛啊,我虔诚地向您祈求,您帮帮我吧,告诉我,我该怎么做,请您告诉我。”

    小C自言自语了很久,失踪这件事自从他搬来东边以后,很少向人提起。今天在金佛前,他说出了自己最为️心痛的遭遇,他已经不知道怎么去承受一次次的失去,一次次的失望,一次次的打击,他已经不愿在通过正常的社会程序来解决。他开始把这一切托付给信仰,托付给神明,用自己虔诚地祈祷,来换两个不可能的奇迹——繁光会被找到,阿雨还会回来。

    “叔叔,你怎么哭了?是因为没人向你泼水吗?”这时,一个稚嫩的声音出现在小C的耳边。

    小C抬起头,只见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身形瘦小,面色暗黄,五官却长得很精致,身穿一套脏兮兮的碎花衣裤,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手里还提着一个竹篮。此刻,小女孩正歪着脑袋看着小C,乌黑的眼珠中闪动关心。

    小C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偏过头去。小女孩刺痛了他脆弱的内心,如果繁光没有走失,也有女孩这般大了。

    小女孩见小C不理她,微微抿了抿小嘴,她放下竹篮,来到佛台前,双手合十,默默祷告一番,然后端起一个金色的杯子,把里面的供酒泼向了小C。

    这一切发生地太快,等小C反应过来,他半边身子都弄湿了,酒从发丝上快速地往下流,白衬衫湿得可以挤出水来,裤子也湿了大片。更不好的是,酒那股让人迷醉的味道,充斥着小C的全身。小C愤怒地看着小女孩,他凶恶地问道,

    “你干什么?”

    “今天是宋干节,每一人都要被泼水的,才能得到祝福,我只是想给你一点祝福。”小女孩知道自己做错事了,把手中的杯子往地上一扔,怯怯地回答着,随后低下头,不敢看小C脸。

    听完小女孩的话,小C看着她,眼中闪现出一丝感动。他轻抹一把脸上的酒水,转头看向四周,随后又把目光落在小女孩身上,问道,

    “你怎么不和你家人在一起?这样很容易走丢的,”

    “我才不会走丢呢,我可以和阿妈从清迈的西边走到清迈的东边,一路上可好玩了。”说到这里,小女孩很自豪地抬起头,看着小C。

    “挺能干的。”不知为何,小C居然和小女孩聊起了天。

    “这不算什么,我还会自己赚钱呢!”

    “哦?你怎么赚钱?”

    “卖花啊。我家就住在素贴山里,这里每天都有好多的游客,我和阿妈去东边买了好多花,种在山上,等花开了,我们就可以卖给游客了。”

    “像你这么大的孩子,不应该赚钱,应该去上学。”

    “我也想上学,我家太穷了,还要帮舅舅娶老婆,没钱给我去上学。”

    “想去学校看看吗?”

    “想去,想去。”

    小女孩拼命地点头,小C牵起小女孩的手,朝着寺院外走去,最后消失在欢快的泼水中。

    下午,一个衣着破旧,满脸愁容的女人出现在双龙寺,她手里拿着一张照片,向来往的路人比划着。路人要么摇头,要么直接不理她,没有一个人给她提供任何线索,女人不甘心就这样放弃,还是一遍又一遍地问着。

    天渐渐黑了,女人拖着疲惫的步子来到金佛前,她看着金佛,死一般的眼中突然闪动出一丝光芒。她双膝直接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干裂的嘴唇抽动着,泪水无息的从眼中慢慢流出,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不知过了多久,女人抬起手擦干脸上的泪水,从口袋拿出那张握得翘角的照片,轻轻抛向空中。她从抛起照片的那一刻,双眼就一直盯着照片,目光随着照片的飘落移动着,直到照片稳稳落到地上,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放声大哭起来,边哭边低声地呢喃着,

    “报应啊,报应啊……”

    清迈东边的夜晚,没有西边来得热闹,这里的人酷爱种花,所以空气中总能闻到淡淡的花香。这样宁静美丽的夜晚,小C却无法入眠,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故事书,看着睡在沙发上的小女孩,回味着阿雨那句重新开始的话。沙发上沉睡的小女孩,她叫阿梦,8岁,和她的阿妈相依为命,她们靠卖花赚点小钱生活着。阿梦很想上学,因为西边学校的学费贵,加上家里穷,所以一直没有上学。小C想着如果资助这个小女孩上学,也许自己可以慢慢走出以前的伤痛。

    不多时,小C也累了,靠着阿梦,睡着了。梦里,繁光找到了,阿雨也回来了,一家三口笑得很开心。

    第二天一大早,阿梦吵着要回自己的家,经过昨晚的考虑,小C想把阿梦留在身边,资助她上学。于是他蹲下身,试着和阿梦沟通,

    “阿梦,你还想上学吗?”

    “我想上学,可是我更想阿妈,我要回家找阿妈。”阿梦一边哭着,一边说着,此刻的她就是一个想回家的孩子。

    “你阿妈可能供不起你上学,我可以资助你上学,还可以给你提供更好的生活条件,你可以考虑留在我这里。”

    “我不要你,我要阿妈,我要阿妈。”

    “别哭了,你阿妈养不起你,把你卖给我了。”

    小C这话一说出来,阿梦突然停止哭闹,她瞪大双眼看着小C,眼中充满了怀疑,接着跑到门口,用力去拧门把手,拧了一阵,门没有被她打开。她慌了,双手用力在门板上拍打着,同时带着哭腔大喊,

    “阿妈,阿妈,我以后一定听你的话,我不要买小飞机了,我也不调皮了,也不会偷偷拿卖花的钱买东西吃了,只要是你不让我做的,我都不做了。你不要卖了我,求求你不要卖掉我,阿妈,阿妈……”

    小C看着几乎崩溃的阿梦,后悔撒谎骗了她,想走过去说清楚。刚迈出一步,他又停住了脚步。也许,因为这个谎言,他可以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也许,她哭累了,就会接受这个谎言,待在他的身边。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阿梦的声音也越来越小,她站在门后,轻轻抽泣着,嘴角微微动着,好像还有很多话没有说完。突然,阿梦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晕了过去。

    阿梦的一系列动作,把小C的心脏差点吓出来,他抱起阿梦,朝医院的方向走去。

    这天下午,小C独自一人坐在阿梦的病床前,阿梦依旧没有醒来。小C此刻的心情,不是悲伤,而是担心。五年来,还是第一次,单独陪着一个小孩这么久的时间。

    “老师,您出来一下。”

    门口,站着一个身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他不忍打扰小C,可是有些话却不得不向这位昔日的恩师说清楚。小C一愣,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称呼他了,他站起身,跟着年轻医生出了房间,来到一处露台。

    “老师,您可能不记得我了,因为我只是您众多学生中最普通的一个。五年前,您突然从清迈大学辞职后,便失去了联系,直到今天,您的名字再一次出现在我的面前,我才知道原来您一直生活在这里。”

    “当时,因为一些个人原因,无法再专心工作,所以辞职了。作为你曾经的老师,我很高兴看到我的学生,成为一个救死扶伤的医生,很伟大的职业。”

    “老师,您以前的职业更伟大,只是您放弃了。我记得,以前您很注重学生的品德,现在您已不是老师,您是不是依旧很看重品德,对自己也有很高的品德标准。”

    “我不会因为不做老师,而降低对自己的要求,品德对于每一个人来说,都是不可或缺的一种品质。”小C不知道为什么学生会这样问他,可还是如实回答。

    “那您为什么要把一个男孩打扮成女孩的模样?是为了满足您某种需求吗?”

    “什么?”小C听得一头雾水。

    “老师,您还要装到什么时候?阿梦,您带来看病那个孩子,在您眼里,到底是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女孩?”小C依旧听得很懵。

    “您醒醒吧,阿梦他是男孩。您不应该把他打扮成女孩。如果您还是以前那个您,那请您让阿梦像一个男孩那样成长,不要再给她穿女装了。”

    小C再也听不下去了,他快步跑向病房,难不成阿梦是个人妖?当小C走近病床时,他傻眼了,病床上除了一条薄被,已经没有阿梦的身影了。阿梦,她不见了。

    小C来不及多想,快步走出病房,朝着那个让自己即爱又恨的地方走去,那个和阿梦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小C一路跑着,一路找着,来到了双龙寺,他在寺院内找了一圈,没有看到阿梦的身影;他又找了一圈,依旧没有看到阿梦的身影。最后,他远远地朝金佛的方向望去,一个模糊的身影跪在金佛面前,他走近一看,是一个女人。小C不想多停留,路过女人身边时,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了轻微的响声,小C不自觉地向地面看了一眼。这一眼,他看到了一个不算熟悉的人像,瘦小,碎花衣裤。他蹲下身,捡起地上的照片,手不住得颤抖着,照片上的人正是阿梦。

    此刻,隔着照片,那个跪在地上的女人正看着小C,她已经跪着这里两天一夜了,没有一个人愿意帮她,没有一个人拿起这张照片看过。良久,女人用嘶哑的声音问道,

    “你见过我家阿梦?”

    小C放下照片,低下头,他眼中闪着犹豫,为什么又是这样,为什么又走丢了。他不敢正视女人的眼睛,咬紧牙关,没有回答。

    “阿梦,我家阿梦走丢了。你见过她没有?”

    小C突然心痛起来,因为他复制了悲伤,让眼前这个女人也陷入丢失孩子的痛苦之中,他没有勇气开那个口,说自己就是那个带走阿梦的人,现在阿梦又走丢了。小C等着女人歇斯底里的追问,可是女人很平静,她闭上眼睛,好像正在回忆着什么。

    “五年了,该等的人,没有等来,却把孩子弄丢了,这是我的报应啊!那时,我的女儿死了,我被夫家赶回了娘家,因为思念我死去的女儿,我没日没夜地哭泣。我阿弟看我可怜,就把人家的孩子抱回家,让我养着,这个孩子也的确减轻了我丧女之痛,我们一起生活了五年,很快乐。”

    小C听着女人的话,他微微蹙眉,原来阿梦不是这个女人亲生的,他心里的内疚感稍微减轻了一点。

    “阿梦不是我的孩子,是我阿弟从这里抱回家的。抱回来时,阿梦才两三岁,穿着一套蓝色的运动装……”

    女人絮絮叨叨地讲起第一次见到阿梦时的情景,小C越听越觉得熟悉,越听越觉得难以置信。从女人的描述中,他看到了丢失那天繁光的模样。

    女人后面讲的话,他完全没有听进去,他掏出自己的钱包,快速打开,颤抖着递到女人面前。

    女人看着照片中的小孩,她停止了说话,盯着小C看着,小C也同样盯着女人看着,他们都在彼此的眼神中确认着某种信息,但谁都不敢第一个确认的某种信息。两人相望着,相互看着对方默默流出的泪水,激动地无法自拔的两人,只能用泪水去确认,去回答。

    女人一把抱住小C,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对不起,对不起……”

    小C一动不动,任凭女人抱着、任凭女人的泪水流落在他的肩头,他已经无法去思考什么。耳边一声声的对不起,就是全部的结果了吗?突然,小C抬头看着金佛,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地质问着,

    “佛祖,这一切是为什么?为什么?”

    一阵大吼过后,周围死一般的平静。突然,一阵细微的声音从金佛身后传来,

    “阿妈,阿妈,不要卖了我,不要卖了我……”

    小C一把推开女人,快步来到金佛身后,金佛身后有一个正在说梦话的孩子,是阿梦,他原来的名字叫做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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