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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9-05-05


    老石回家那天(短篇小说)

                                                    杨别除

    陈巧今天好高兴,眼睛眉毛都在笑。笑么子呢?她乐自己的男人终于要回家了。八岁多的崽伢子,得知他爸爸要回来,也欢喜得不得了,一大早就起床了,又是唱,又是跳地上学去了。

    陈巧在想,老公在外,一去就是十多年,军功章里有你的一半,也有我的一半。

    嘿!哎呀,今天终于回来了,该怎样迎接呢?她先抹桌椅板凳,扫地拖地,内内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然后换下床单,洗晒被子。之后又站在凳子上,手拿白抹布,把一块退了色的红牌子擦得锃亮锃亮的,上面印的四个字,前两个字有点模糊不清,后面的“光荣“二字清晰可辨。

    午餐要做点什么好吃的慰劳慰劳他呢?家里养了三头猪,杀头猪,还不是时候。家里还养了九只鸡,就杀只鸡吧。小菜呢,屋前有一片菜园,面积约有几分地,陈巧一直精心伺候着,

    在上面种了一大片蔬菜,并搭了几绺架子,蔬菜长势喜人,有上青下白的小白菜、绿油油的莴笋叶和空心菜、紫色的茄子、红得透亮的西红柿、长长的绿的泛白的丝瓜、胖胖的西葫芦、青得滴油的青椒,

    还有大蒜、葱,自家吃不完,有时还卖给城里来收菜的菜贩子。她边掐菜,嘴里边唱着即兴改编的当地民歌,曲调婉转动听,歌词发自内心,表达出对老公的浓浓情意。她掐完菜后,继续唱着歌回到屋里。

    我哩满哥哥鬼吔呃嗬呀

    你来封信今日要回家哪

    害得你里妹妹哪呀哎子哟

    站在山顶眼望穿哪你只鬼吔

    我哩满哥哥鬼吔呃嗬呀

    极细我俩玩在一起咧

    长大你要去当兵哟

    害得我日日夜夜想死哒你只鬼吔

    我哩满哥哥鬼吔呃嗬呀

    你总把那奖状寄给我到哪

    害得妹妹我挽起袖子来哟

    在家里比着干怕落后哪你只鬼吔

    我哩满哥哥鬼吔呃嗬呀

    总是我到部队来看你哪

    其实你想我想得更厉害哟

    你下了哨所就把我相片捧哪你只鬼吔

    我哩满哥哥鬼吔呃嗬呀

    你今天就要回来哪

    我再也用不着抱枕头当你睡哪呀哎子哟

    只嫌天会亮得快哪你只鬼吔

    ······

    陈巧的老公老石家在农村,小时候父母就一直教他要老老实实做人,扎扎实实做事。见人有难,要主动相助。

    他在读初中时,父母生病,先后相继离世,他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对乡亲们有特别深厚的感情。高中毕业后,他应征入伍,在部队从事后勤军需物资管理,一干就是十多年,服从肯干,

    深得部队好评,推荐报考军校,两次参考,两次上线,都被人顶替,因而没拿到大专文凭,就一直没能提干,虽然心里有想法,但他毫不计较,干劲还跟从前一样,义务役服完后,又申请当了一名志愿兵。有老乡提醒,要他去找关系这样才会有出路,

    他听后,一笑了之,违反自己做人原则的事,打死也不愿意去干。后来部队实行士官制,他凭自己的本事,从下士干起,一直干到上士。

    有一年夏天,江南地区的天像被捅了个大窟窿似的,雨下过不停,造成南方地区突发百年不遇的大洪灾。他所在部队接到上级命令,参与地方抗洪,经过几天的奋战,帮助百姓,战胜了洪灾。他在抗洪救灾中表现突出,发现三处管涌,并成功堵死,确保了堤坝的安全,因而荣立了二等战功。

    老石前一段时间,从部队来信,说好今天就要转业回到家乡。要婆娘陈巧在家里等着自己,她把这一消息告诉了相邻乡亲。

    老石今天回来啦!

    老石的真名叫石在,身边人习惯喊他为老石,其实年龄并不大,也就三十多岁。一米七几的个子,大脸块,大眼睛,大鼻梁,看上去显得蛮威武。

    老石身穿一套军装,没戴军帽,没系肩章,和好些转业和复员的退役军人一道,在部队首长和战友们的欢送下,离开部队,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回到自己阔别已久的县城,再搭乘客运班车,半小时后,回到故乡——东泗乡黄泥坳村,该村位于庐江岸边。下车后,站在故土上,他环视一下四周,金色的稻穗在夏日微风的吹拂下,产生一波又一波的稻浪。

    又是一个丰收年啊!一种发自内心的亲切感油然而生,他兴奋得用鼻子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感到无比惬意,家乡的空气味道就是不一样啊,感觉比外面的新鲜得多,向前步行不到一公里,就能到村。

    有多少年了没有回家了?家乡的变化呢,在老石的眼里说大也大,说不大也不大,有些农户仍住在干打垒的土墙房子,上面盖的是青瓦,还是他刚离开家乡时的模样。只有少数到城里打工的人,赚了钱,盖起了新房。老石边走边跟乡亲们打着招呼,看着他背着行李,知道他转业回来了,有的人说,乡亲们想你,盼着你回来呢。

    老石说:“我这不就回来了吗。”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乡亲们回应道。

    原来他在部队时,曾帮助过不少的乡亲渡过困难。李家看病没钱,张家崽伢子读书没学费,写信给他,他都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给予支助。

    老石心里惦记着五保户肖秋庚,他六十多岁,中年丧妻,唯一的儿子肖劲跟自己同年应征入伍,他当了消防兵,十年前,在一次消防出警中,靠近火海,奋力扑救,后因房屋突然坍塌,他被压在屋下,壮烈牺牲了。

    肖秋庚就这样成了五保户。石在得知消息,悲伤了好一阵子。回想过去,肖劲和自己一起长大,他天性就乐于助人。在村里春播和秋收等农忙季节,那家缺少劳力,只要招呼一声,肖劲立马就到。挽起袖子就干,干完了就悄悄离开,

    饭都不吃人家一顿,他干得多了,对自己有很大影响,觉得要像他一样,干点对人有利的事情。肖劲为了挽救人民的生命和财产,光荣献身,他家的困难就是自己的困难。因此,从那以后,老石每年都从部队里给他寄点钱,补贴家用。今天路过他家,自然想去看看。

    屋前的那块小菜地荒芜着,长满杂草。眼前的老房子,比以前更陈旧了。土墙黑瓦,陈旧的木窗户连玻璃都没安上,窗格上用图钉钉着发黑的不太透明的农用薄膜。老石伸出手来,敲了敲门,门是虚掩着的,堂屋没人,走进房间,只见一位老人坐在没有蚊帐的床沿边,目光有些呆滞。

    “肖伯,我来看你了。还记得我吗?”老石道。 

    肖秋庚抬起头,端详着实在,想了一会儿,才说:“你不就是石在吗,从部队回来啦。”

    “回来了,还没到家,经过这里,就特地来看您老人家。”

    肖秋庚连忙说了几声谢谢,他一看到石在,就想起自己牺牲的儿子,不禁老泪纵横,老石一边劝慰着老人,说生活有困难,尽管来找我。一边环视了一下房间,这么热的夏天,连蚊帐都没有,怪不得地上和桌子上到处都有燃烧过的蚊香残留下的灰烬。

    老石心里感到有点发酸问,“肖伯,怎么不住到敬老院去?”

    肖伯回应,“这村上哪有啊。”

    老石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伍百元,硬塞到肖秋庚手上,劝他去买副蚊帐,剩下的请人划几块玻璃装到木窗户上,再买台电风扇。临行前,老石发现在墙角有一把生了锈的锄头,上面还结了蜘蛛网,估计很久没有用了,

    他想起门前的那块菜地,于是拿起锄头,对肖秋庚说,肖伯,我帮你把门前菜地的杂草除掉,土地松一松。您老想吃什么小菜,就种什么小菜。

    离开肖秋庚家,老石走在回家的路上,十几年前,离开家乡去部队,走的就是这条机耕路,坑坑洼洼,中间高,两边低,还有积水,晴天起灰,下雨有泥。

    现在回来了,这条路被拓宽成了一条水泥路。快到村口时,只见村长李旺和村书记赖强带着村广播员小王站在那里,后面还站着些前来迎接的乡亲,广播员小王用手提式扩音喇叭反复喊着口号:“热烈欢迎石在同志回到家乡!为家乡建设出力!”

    老石看到这一幕,心里一热,家乡人民没有忘记他,该怎样改变一下家乡的面貌呢。转业之前,部队首长告知他,按现行政策,他回到地方,可以享受政府安置,但他一听就婉言谢绝了,

    他要自主创业,带领乡亲们,走出一条脱贫致富路子来,看到今天这个场景,他坚信他的选择没有错。还差十几米远,老石和李村长及赖村书记,还有跟在后面的乡亲都快步走上前来,一一握手,互致问候,寒暄完了。老石问:

    “这么多年了,我们村里有变化。过去的土路变成水泥路,路拓宽了,变好了。但村里连敬老院都没有。”

    李村长回应:“村里正在想办法筹集了一些资金,准备建一座敬老院,目前缺口还有十万元,正发愁呢。”

    “这十万,我捐。”老石说。

    “哦,敬老院的资金问题解决了。”在场的村民欢呼跳跃着。

    不久,老石又问赖村支书:

    “我记得村里有有线广播的,怎么不用了呢,改用手提式的喇叭。”

    “不是不用,而是有线广播的线路老化,用不得了,设备也报废了,要改造需要资金八千多元。”赖村支书回应道。

    “没有广播怎么能行,这八千多元,我出。”

    “你刚捐了款,这个你就不用管了,我们村里想办法。大家说,对不对?”

    “对。”许多村民附和着。

    老石从口袋里掏出银行卡,当着乡情们的面,承诺明天把款交到村上,许多村民发出啧啧啧的赞扬声。赖支书提出,要率领大家送老石回家,老石谢绝了乡亲们的好意,说:“大家的心意我领了,我跟婆娘约好,她在家里等我,各位有事去忙吧,不麻烦众乡亲了!”

    李村长顺着老石的意思,说:“也行,小别胜新婚,何况这么久他们夫妻俩没团聚了,我们就不送了。”

    大家目送着老石,往村里走去。

    乡亲们都陆续散开了,只有李村长和赖村支书还站在一块,看到老石的身影消失了。赖支书才对李村长说:

    “哎,这老实坨子,比石头还硬扎。”

    “那确实,我在想我这届村长很快就要到期了,年龄我也快六十了,该退下来,让年轻人来干吧,我觉得老石是个理想人选。”

    “但村长要经村民选举才能产生。”

    “我相信村民心中一定有一本明白账。该选谁,他们最清楚。我们最多做点引导工作而已。”李村长说完,眼睛看着赖支书。

    赖支书冲着李村长会意地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不知道他能不能过他婆娘这一关。” 

    妻子陈巧在家务农,家里分有三亩责任田,一年种两季水稻。老石则一心扑在部队上,多少年都没有回家。每年都是她到部队去探望他。小住一段时间,再回到老家,

    现在虽然生了崽伢子,身材却没有怎么走样,只是比做姑娘时稍胖一点而已,椭圆形的脸庞,皮肤虽被晒黑,却很显健康,两只黑眼睛明亮而深邃,给人一种很灵巧的感觉。同村开家小商店的老王老远就听到歌声,手里拿着一样东西,赶过来了。

    老王三十好几啦,中等个子,长得尖嘴猴腮,有一幅油腔滑调的嘴,有老婆有崽伢子的,仍爱沾花惹草,人送外号“王老五”,他平时爱吃腥,经常挖空心思送女人一些小礼品,然后趁机“揩油”,

    他心里一直惦记着陈巧,想打她的主意,占她的便宜,因为王老五的老婆跟石在是高中时的同班同学,毕业后曾经追求过石在,是石在不来电,他们才没有结合,后来王老五费了好大的劲,才娶到她做婆娘。因此,他心里一直不平衡,在吃石在的醋。这次寻着陈巧的歌声,见她一人在家,就溜进家门,嬉皮笑脸地说:

    “陈巧,你一个人呆在屋里唱情歌,夜夜守空房,饿了吧?”

    “王老五,你没有经过主人同意,就到我家来干什么?”陈巧用眼乜斜着他回应道。

    “我听你在唱“思情”歌,就过来看看,送你条橙色丝巾,今年最流行的,夏天防晒,冬天防风,很好看,包你喜欢。”

    “就一条?”陈巧问。

    “就一条。”

    “村里这么多婆娘们,怎么够用。”

    “这条是专门送给你的。”

    “我不要。”

    王老五见陈巧没有接过丝巾,就把丝巾打开,走过去,想把丝巾系在陈巧的脖子上,她反应快,后退两步一个转身,王老五扑了空,身体失去重心,扑到地上,摔了个“啃泥地”,唉约了两声,眼睛色眯眯地望着陈巧,嘴里说:“我给你系上,看好看不好看吗?”

    陈巧心里知道王老五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看着他的一副狼狈相,笑得前仰后翻。王老五以为把陈巧逗乐了,他的想法就能得逞,于是伸出右手,顺势说:“巧婆娘,拉一把满哥哥我诺。”

    陈巧的笑还没有止住,高兴地应了声好嘞,于是到厨房拿了口炒菜锅,趁王老五不注意,反扣在他头上,嘴上说,“你要锅,我给你锅。”

    王老五更狼狈了,他自己坐了起来,顶着个黑窝,钢盔不像钢盔,古代的官帽不像官帽,不伦不类的,恼火地说,“我不是要顶黑锅,是要你拉满哥哥我起来,你也太会开玩笑了。”王老五用双手把锅举起,轻放到一边,

    只见他一头的油腻,上面的头发像到理发店焗了油似的,手掌黑糊糊的。他嬉皮笑脸地说:“你老公长期在外,你吃得是‘红锅子菜’,无盐无油,冇一点味,我这里什么都有。你刚才把锅子扣在我头上,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想要吃我这道菜喏。”

    陈巧听后,收回笑容拉长着脸,拿起掉到地上的丝巾,快步走到门边,把门打开,对着王老五生气地说:“你不是我的菜,我什么都不要,你还送什么丝巾诺,你走不走,你再不走,我要撕你的筋呢。”

    “我走,我走,小气鬼,坐一下都不肯。” 王老五边说边往外走。刚走出门,陈巧就把丝巾塞到他手上,想等他离开入家门后再把门关上,谁知王老五反应快,趁门还没有关上,就用手臂挡住大门,嘴里说:“我人走可以,丝巾要送给你。”

    双方僵持不下,她大声吼叫着:

    “王老五,你想占我便宜,没门,你快走。等下我男人回来,看他怎么收拾你。”

    “你男人不是在部队当兵吗?说回就能回,是真的吗?”

    “不是‘蒸的’(真的),难道还是‘煮的’。”

    恰在这时,老石从外地回家,遇上这一幕,他行李还没有放下,陈巧就扑到他怀里,诉起苦来,“实在,你回来得正好。你不在家,我受人欺侮,你要好好地教训教训王老五这个人。” 

    王老五耷拉着脑袋,站在一边,手里拿条橙色丝巾,像个做错了事,等待处罚的小学生。石在顺手把行李放下,眼睛瞪了王老五一眼,然后关切地问陈巧:

    “王老五伤害到你没有?”

    “身体倒没有。”陈巧回应道。

    石在这才长嘘了一口气,悬在空中的心总算落了地,心里说这就好办,他最关心的是她的身体是否受到侵害,至于精神方面,他顾及不到这些。确认婆娘身体没有受到侵害之后,他想何不放人一马。息事宁人,放走了王老五,

    妻子陈巧心里对此很有意见,看在老石刚回家的份上,把不悦藏在心里,没跟他计较此事。脸上装出笑容,倒了一杯热茶,递给老石,老石把茶杯放到茶几上,忙问:“崽伢子呢?”“上学去了。”陈巧说完,又回到厨房,麻利地忙碌起来,

    没多久,饭菜全端上桌来,一个黄焖土鸡、一个水煮活鱼、一个辣椒炒肉,清炒莴笋叶,这都是老石平时最喜欢吃的菜。陈巧对老石说:

    “这么好的菜,你不呷点酒?”

    “家里哪来的酒?”

    “上次我爸到这里,吃剩的还有大半瓶酒。”

    “哦,是吗!这么多年了,你还不了解?我是烟酒不沾!”

    “那好,就多吃点菜吧!”

    夫妻俩你给我夹菜,我给你敬菜。吃完之后,陈巧一边收拾碗筷,一边问老石,“回家之后有何感受?”

    老石说:“家乡的变化是有,但不是蛮大,我这次转业带回来一笔钱,转业费壹拾玖万六千多元,想改变一下家乡面貌,进村的时候,李村长、赖村支书率众乡亲在村口迎接,

    我顺路特地看望了孤寡老人肖秋庚,生活得很一般,无人照料,他还是个军烈属呢,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村里的有线广播也停了下来,我已答应捐钱十万八千元建敬老院、重办广播站”。 

    陈巧一听急了,说:

    “你从部队转业带回的钱,我准备用来扩建我们的房子的,你怎么不经商量,就往外捐款一半多呢?”

    “我也是为了家乡好,没有大家,哪有小家?这些年,我不在家,他们对我家有太多的关照。”

    “什么太多的关照。主要还是靠我们自己。老石,村书记和村长都了解我们家的情况。扩建房子确实需用钱,你看能不能跟他们说一声,这款,你不捐了,行么?”

    “那怎么行!我生性就是这样的,改变不了。”

    “老石你搞反哒!这是什么时候了,你还死要面子,真的蠢得要死!”小陈越说越有脾气,心里在想,当初爱他是因为他为人老实忠厚,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到了现在这个时代,老实人总是处处吃亏,

    可他还不与时俱进,真的是江山易改,秉性难移,现在他还像以前那样老实,见不得别人有困难,竟连自己的家不顾,这样的男人还能有啥指望?她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泪水在眼眶里旋转,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她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刷刷刷地写着,写完之后,用手揩干脸上的泪水,越想越气,一气之下,把房门打开,心里怀着一股怨气,双眼瞪了石在一眼,往门外冲去。这时石在坐在堂屋的门口,起身伸手拦住了陈巧,心平气和地劝她:

    “我刚从部队回来,有什么事?好好讲,不要吵,更不要离家出走。行么?”

    “好好讲也行啊,人家住得是二层楼,我们家住得是驼子屋伸不起来呢。”

    “家里房子的加层,不要急,慢慢来,会建好的。”

    “你这样做,会拖到什么时候呢?”

    石在不知怎么回应,沉默了。陈巧接着问:

    “你在部队升了大官么?”

    “没有。”

    “你在部队做了大生意么?”

    “也没有。”

    “那你在部队发了大财么?”

    “都没有。”

    “既然都没有,你还那么慷慨。如今是黄牛角,水牛角,各人各顾各,你还捐什么款给敬老院和广播站诺。以前搞事,事先跟我商量。这次先捐后说,怎么不叫我有想法和脾气呢。”

    “我不是已经给你解释过了吗。”石在有点不耐烦地说。心里想,婆娘这么这样不理解我呢。他重新坐下来,想冷静一下。陈巧趁机冲出屋门,赌气地回了娘家。

    陈巧回娘家后,石在一个人待在自己家里。他在反思自己为人虽然老实,做好事并没有错,但方法存在问题,没有事前跟老婆商量,但话又说回来,事前商量,她会同意吗?

    相邻的乡亲先是听到老石俩口子吵嘴,后又看到陈巧急冲冲地离开了家,跑到李村长和赖村支书家里汇报此事,他们在一起议论,估计是老石在外面捐款,没有征求陈巧的同意。

    老石在家正生着闷气,突然听到敲门声,打开门来,见李村长和赖村支书进来,脸上露出笑容,连忙搬凳子请坐,拿热水瓶倒茶。李村长开门见山地说:

    “听人说,你家里闹矛盾啦,我们过来看看,你捐款是善行,值得肯定,但如果因为此事引起家庭不和,那就没有必要了。”

    赖村支书接过话头说:

    “你只是口头答应,款还没有捐出,要不就暂时不捐!”

    “那不行,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既然我承诺了,我一定要兑现。要不怎么向乡亲们交待。”老石掷地有声地回应道。

    ······

    到了下午快五点钟,老石想崽伢子了,崽伢子读书的学校离家不远,走路也就十分钟,到校后,一问老师,老师很高兴地说,你崽伢子表现不错,学习成绩好,集体荣誉感也强,好好培养,是根好苗。他放学了,在班里搞完卫生,被他妈妈接走了。

    老石想,肯定是接到他外婆家去了,本来想去,又担心婆娘正在气头之中,见面会吵,还不如不去,只好一人返回到自己家。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老石将就地将中午的剩饭剩菜从冰箱里拿出来,准备热一下。突然从江边传来喊叫声,“有人溺水了,救命啊······”,声音越来越急促。老石丢下菜碗,冲出门外,连门都没关好,就直奔岸边。

    岸边站了很多人,有喊救命的,有看热闹的,老实急忙扒开人群,只见百米开外一个小孩在江中,脑袋忽上忽下,上来的时候,嘴里还慌乱地喊着,“救命啊,救命啊”,

    喊完之后又沉下去了。老石见此情形,脱掉鞋子,衣服还来不及脱下,就游向江中,游到离小孩还有几米的距离,就一个猛子扎下去,调整好姿势,

    从小孩的背面托起小孩的双臂,踩着水,让小孩的脑袋浮出水面,吸上一口气,然后用左手托起小孩的脖子,采取仰泳的方式,右手使劲地往岸边划,终于把小孩救上岸来,

    小孩面带灰紫色,老石顾不上休息,半蹲下来曲着一条腿,把小孩放在腿上,轻轻地拍打小孩的背部,“哇、哇、哇,”几口江水从小孩的嘴里吐出,

    小孩逐渐鲜活起来,可老石累得筋疲力尽,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当时现场围观了许多人,好心人善意地提醒被救的小孩赶快感谢救命恩人。谁知小孩却嘻嘻哈哈,对众人说:“我喊救命是喊得好玩的,一不小心,呛水啦,我会游泳,我没有溺水。”

    众人听后都很气愤,指责小孩子明明溺水了,还要装,叔叔冒着生命危险,费了那么大的劲,救了你的命,容易吗?老石在人群中找寻着自己的鞋子,穿好后,湿漉漉的衣服还直往下滴着水。

    他摇着脑袋默默无语地离开了人群,好像自己做错什么似的。围观的众人用钦佩的眼光目送着老石离开,直到背影完全消失。

    王老五低着头,悻悻地离开了陈巧的家。他在想:今天是什么日子,干事怎么那么不顺,想讨好陈巧,她却把我的好心当做驴肝肺。想占点便宜,时机又不对,偏偏又遇上她老公回来了。要是遇上别的男人,挨打肯定是少不了的。

    临近村水泥道的两边上,是两长排两层楼房,楼房的后面还有散居的一座座农舍,靠东头中间是王老五的家,一楼的客厅改作为一个商店,经销日常用品。王老五负责到城里进货,婆娘负责站柜。

    村里只有这一家商店,村民的日常消费,都爱到这个商店购买,因而王老五的生意做得很是红火。小孩八岁了,读小学三年级。

    王老五到家后,一改往常的习惯,趁婆娘没注意,赶紧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之后没有多少话语,匆匆吃完中饭,睡了个午觉,下午两点多钟就起了床,到一楼自家商店柜台里,对老婆说:

    “婆娘,你累了,去休息休息吧。”

    “嘿,王老五,太阳从西边出来哒,你今天有点反常。”

    “什么反常?”

    “平时在家,你是有说有笑,今天怎么熄火了,哑巴了。”

    “我不想做声,不想讲话。”

    “是不是在外面干了坏事?”

    “我呆在村子里,没有出去,能有什么坏事干诺。”

    “那你嘴边擦破了皮,是不是跟人打架打的。”

    “哪里的话,我是不小心,走路摔了一跤。”

    “不对,肯定是干了什么坏事,良心有发现,才对我这么好!”

    王老五和他老婆正说着话,肖秋庚满面笑容地走进店内,对王老五说:

    “小王,你店内有蚊帐和台式电风扇卖么?”

    “有、有、有,这两样东西都有。”王老五稍作停顿,服务态度热情的不得了,接着说:

    “肖伯,您请坐。婆娘,快倒茶,给肖伯上茶。肖伯,你发财了,一次就添置两样东西。”

    “哪里诺,是石在回来了,给我钱,否则,我哪来的钱呢?”肖秋庚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杯,一边回应着王老五,一边在想,平时遇上王老五,他是爱理不理,今天,跟他做生意,态度就跟以前大不一样。

    “肖伯,石在给您钞票,其实是想要你的票呢?”王老五说。

    “我一个孤寡老人,有什么票呢?”

    “选票呐。”

    “选什么票?”

    “将来选村长的票。”

    “哪有的人想当村长,也没看到他做任何公益事业。”王老五的婆娘在一边插话,接着说:

    “你不要把人看扁了,以小人之心,是度不出君子之腹的!”

    “你这样替石在说话,怕是旧情复发了吗。”

    “你有点宝气,我是实话实说嘛。你却打乱港(讲)。”

    王老五的婆娘说完,用眼睛瞪了他一下,然后用嘴努了努,示意到里屋去,他们走到里屋,她悄悄地对王老五说:

    “肖伯是五保户,又是军烈属。他买东西,我们能否按进价给他呢。”

    “那不行,这样生意亏了,谁给我们补贴。再说了,这钱是石在给的,不赚白不赚。行了,就按正常价格给他,我们送货上门就不错了。”

    王老五夫妇俩走回柜台,按正常价格收了肖秋庚货款,请他先回去,等下送货上门。

    肖秋庚走了不久,广播员小王笑嘻嘻地来到店内,她跟王老五夫妇俩都比较熟,有空闲的时候,常爱到店子来坐一坐,喝杯茶,聊聊天。

    王老五的老婆给小王倒了杯茶,对小王说:

    “看你高兴的样子,我今天还没看到你呢,忙什么去了?”

    “有线广播就快要恢复了,我能不高兴吗?器材、线路要更换了,我去跑这些事去了。”

    “以前听你说过,村里没钱,不搞了。”

    “现在资金有来源啦,是石在捐的款。”

    “这哪是捐款呢,是圈‘官’的。”王老五在一傍插话说,脸上露出不屑的表情。

    “小王,恢复广播站的钱要是我捐,选村长时,你投我一票么。”

    “哪建敬老院的钱,你捐不捐呢?”小王反问王老五。

    王老五沉默了。气氛似乎有点尴尬。突然,从外面跑进来一个中年男人,气喘吁吁的,上气不接下气地对王老五说:

    “不好了,出事啦!”

    “出什么事嘛?”

    “你······你······你小孩。”

    “我小孩怎么啦!他在学校读书啦。”

    “他放学后,到江中野泳,不小心,溺水了。”

    “啊,在哪里?快陪我去,赶快!”王老五非常焦急地说,他婆娘在一旁也急得团团转。

    “唉,现在没事了,被人救起,上岸了。”

    “呃,我说,我小孩会游泳的。他怎么会溺水呢。”

    “我亲眼所见,当时围观的人多着呢。要不是有人救了他,你小孩早就没命了。”

    “那人是谁啊?”

    “他就是刚转业回来的石在。”

    “啊,是他!”王老五惊讶地说,心里想:今天怎么啦?遇上的事都跟他扯到一起。吃腥不成,他放我一马。生意好,顾客买东西的钱是他捐的。小孩溺水,命又是他救的。他有什么企图呢,是不是想捞一个村长当当?

    ······

    石在穿着一身湿漉漉的衣服,回到家,这时天已经黑了,他按了一下开关,家里立马亮堂起来,他洗了个澡,换了一套干净衣服。但他的心有些冷清,大老远从部队回来,做了好事,婆娘不理解,吵嘴之后赌气回了娘家,小孩也被带走,自己又饥又累,他准备把中午吃剩的饭菜热一下。突然发现在卧室的桌子上有一张折起来的纸条,他拿起来打开一看,笔迹是那样的熟悉,是婆娘写的一张纸条。

    老石:

          我们从小在一起长大,我记得。你从小就老实,爱帮忙。我当初就是看中了这一点,才嫁给你的。结婚后,你一心扑在部队上,我在农村有田要种,有菜要栽,有猪要喂。后来有了小孩子要带,田里屋里也离不开我,心里时刻是想着你,一年里总是抽时间去部队探亲,我真的很累,过得也很难,常说妇女能顶半边天,我顶得何止半边诺。盼望你早日回家来,帮我一把,你看人家早就住上了两层小楼,我们家还住的是平房,一直想你回来把家里的房子加一层,可你一回来,不回自己的家,先进了别人家的门。我需要的是个顾家的男人。听说你正为建个敬老院,把那些孤老养起来而忙活?你一不是村长,二不是书记,操么子空心啰?!

    石在,你回到地方,应与地方打成一片,也不能老是穿着退役的军装,我早就给你买了两件衬衫、两条西裤、一件夹克和一条牛仔裤放在衣柜最上一层。冰箱里有冷藏的牛肉、猪肉,还有鱼。你爱吃的小菜,我在菜地里都种了。我不在,做饭洗衣,你自己动手吧。

    现在时代不同了,人变得很现实了,先要管好自己的事,才会去管别人。老实人会处处吃亏,你还是老样子,老实得太糊涂了,如今别人都把外面的东西往家里搬,你却把家里的往外搬。别人整天想着怎样致富,你却想着怎样帮人,出力不算,还要搭钱,这样做,家里迟早会返贫的。我回娘家了,你不要来找我,这样的日子,我没法跟你过下去。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小孩在我身边,你放心好了。记住,家里的猪,你要及时喂。

                                       巧

    老石看完纸条,发现上面还残留了几滴泪痕,心里感到一阵阵的酸楚和愧疚,慢慢地泪水不由自主地渗了出来,充盈在眼眶里,他努力控制着不让泪水流下来。

    这时他没有一点胃口,肚子也不感到饥饿,喝了一口凉水,心里感到凉丝丝的。屋外猪栏里的猪在嚎叫着,叫声有点刺耳,他赶紧弄点饲料喂了猪,吃饱后,猪不叫了。之后,他提着沉重的脚步,朝门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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