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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当年奎宿照吾心

    有时候百颜是恨那声称替天行道的师徒四人的。

    因为直到她离开人世,也再未见到过她的黄袍郎。

    有时候她怀疑那月下黄沙,十三年的时光不过只是自己的一场臆想。

    然而胸前的那颗舍利子总时时刻刻在提醒着她,她曾经对黄袍郎的所作所为。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归来是逃离地狱,还是陷入一个新的地狱。

    百颜一开始是极其惧怕那青脸红须的黄袍怪的,她也从未想过自己的一生会和妖怪有什么联系。

    她是宝象国最小的公主,她乳娘最津津乐道的是她出生那天,宝象国所有的娇艳鲜花全部凋零。因此她闺名唤做百花羞。

    她生得高贵,长到十七岁一双纤纤玉足也从未碰过尘土。穿的是轻盈光滑的丝绸,百鸟羽毛织就的罗裙;佩的是金玉钿头,象牙宝钗。娇颜精致无双,求亲者多到出门都不得不蒙面的地步。

    她本该是宝象国人人思慕人人疼爱的小公主。

    那一年的中秋之夜,月华流转,本该是个良夜佳辰。谁料歌舞间一阵狂风席卷,黄沙弥漫,上一秒宫弦丝乐,下一秒眼前就是个青面金睛生得无比骇人的魔王。

    他粗鲁地将她卷在怀里,百颜还未来得及尖叫,再睁开眼,她已经不在熟悉的宫殿。

    那是一个漆黑的山洞,烛火在微弱的闪动着,偌大的石床上横七竖八铺了十几张兽皮。

    他将百颜扔在床上,竟有些委屈地瞪了她一眼。虽然这表情在他脸上显得有点滑稽,但好歹是少了些骇人的戾气。

    随即有些急促地大步走了出去。

    百颜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那魔王竟又拿了一颗硕大的夜明珠走了进来。山洞瞬时亮如白昼,他的青面红须也看起来也更加可怖。

    百颜剧烈颤抖起来,她尽力想往石床的里面缩,却被他一把拽住她细滑如凝脂的脚踝。

    他在她头顶略带压迫性地扬声笑了,“你躲什么?嗯?”

    百颜看到他金色的眸子,竟出人意外的清澈好看,像是用仙泉水滴落的琥珀。

    那眸子中还带着些让她觉得奇异的熟悉感,为这那点熟悉感,她竟然不再害怕,只委委屈屈地道,“疼。”

    或许是以为她在撒娇,那怪一下子松了手,噙着笑凝视着她,“夫人,你要怎么,便就怎么。”

    百颜长到十七岁,还从未见过他这样骇人又大言不惭的登徒子,她涨红了脸,半怕半羞道,“谁是你夫人?你出去!”

    他用带着侵略性的眼神深深看了她半晌,才道,“这可不行。”

    百颜后来才知道此处乃碗子山波月洞,而黄袍怪名曰奎宿,又称奎木狼,是此山的霸王。

    不是没有想过逃跑,但且不说奎宿的小妖寸步不离的守着她,就是她成功逃出了山洞,这山上的狼豺虎豹也够将她生吞活剥了。

    那次逃跑,几头凶猛的花虎精嘴里淌着涎水喷着臭气向她逼近,就在她几乎魂飞魄散之际,奎木狼举着钢刀飞身而来,手起刀落,他将她死死地护在怀里。她听到他在她头顶急躁且愤怒地质问她,“你想跑?”

    这声质问没道理却被他说得理直气壮,像是她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百颜还惊魂未定,她从小娇生惯养,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被他这恶声恶气地一吓,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一下子濡湿了他的黄袍。

    他听到她低低的抽泣,一下子慌了神,手足无措地抚着她的背,“好浑家,我不怨你便是,只是你不要再想着回去。”

    百颜看到他衣袍上晕染的猩红的血。

    百颜知他法力高强,这几个小怪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只是经不住被团团包围住,又想着顾及她。

    百颜抽咽着问道,“你受伤了?”

    “区区小伤,不足挂齿。”奎宿将那些老虎一把火烧了,似是还觉得耻辱万分,恨恨道,“改日我定去端了他们老巢!”转头又温和道,“浑家,你且莫哭,我知你受了惊,我这有件宝贝,你且摸上一摸,自然好转。”

    百颜眼见他吐出一枚内丹,又听他道“此乃吾舍利子玲珑内丹,你摸着可当心。”

    百颜那时还不知道内丹对妖怪来说意味着什么,但她看到他满心满眼的温柔和小心翼翼。甚至他的青面红须都看起来柔和了许多。

    那是她最后一次逃跑。

    除了不让她离开,奎宿待她是极好的。

    她生得娇气,住不惯硬邦邦的山洞石床,他就费劲心思地将山洞布置成她宫里华贵精致的样子;她穿不惯粗糙的兽皮,他就从各地给她搜集丝绸绫罗,甚至还亲手给她制了百鸟羽裳和冰蚕丝裙。

    两人关系渐渐亲近了起来。

    他带她飞到天上看漫山遍野的鲜花,带着她在夕阳下采鲜嫩多汁的浆果,夜风舒缓的晚上,他带她在草地上看星星,月光像银霜一样洒在他们的肩上,百颜看到他金色的眸子比星星还要璀璨。

    他待她极为纵容,又了解她到像是他们已经相识了千百年。百颜在宫中虽备受宠爱,但条条框框件件让人压抑不得呼吸。在他面前,竟是少有的放松。

    他用胡子蹭百颜时,百颜用手揪他的胡子他都毫不生气,笑嘻嘻地逗弄她。全无半点在小妖们面前的威严。

    他其实并不丑,扒开胡子后骨骼分明,五官俊逸,容貌虽称不上极佳,但也绝对没有看上去那般骇人和丑陋。

    百颜问他,你既那么厉害,为何不变得好看一点?

    他慢慢跟她对视,并不生气,眸子里含了些宠溺和一些别的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别的东西,他说,这样很特别,你应该不会忘记这样的我。

    百颜凝视着他金色澄清的眸子,心脏一下子跳漏了一拍。

    奎宿按人间习俗,和她成亲了。在碗子山大大小小精怪的见证下,为她举行了盛大的婚礼。从一国公主到压寨夫人,百颜不知自己为何,竟有些隐秘的期待。

    她不知道夫妻间应该是怎样的,但十几年如一日待她好的奎宿,是她在宫里,在父皇母后身上,在两个姐姐的婚姻里,都没有见过的。她为奎宿生了两个儿子,虽是半人半妖,却继承了奎宿的大部分优点,又生得天真无邪,可爱烂漫。

    如果不是那个自己误闯山洞的和尚,她应该是会在波月洞和奎宿渡完余生,再也不会和人类有任何交集。

    那天她心血来潮去找奎宿,却听得一个山洞里传来悲咽的哭声,她进去一看,那洞里的木桩上竟绑着一个和尚。

    那和尚手里捻着佛珠,边哭边念叨着“悟能,悟净”之类的名字,见她进来,一下子安静下来,满脸戒备地盯着她。

    百颜不知有多久没有见过正常人了,她安抚道,“长老,你且莫怕,我不是妖怪。”又问道,“你从何而来,为何被绑在此处?”

    那和尚审视了她半天,才回道,“贫僧乃东土大唐而来,前往西天取经的唐三藏,因误闯了这山洞,才被绑在此处。女施主,你若不是妖怪,又为何在此?”

    百颜解释了前因后果,又道,“你若是取经的,那我便救得你。”

    唐僧忙欣喜道,“若能得救,贫僧定感激不尽!”

    百颜前去寻奎宿,却听得空中钢刀相碰的声音,只见奎宿和一个肥头大耳的和尚在空中打斗,那和尚后还有个帮手,两人边打奎宿边喊,“还我师父!”

    但两人根本不是奎宿对手,两人拼尽全力,奎宿也只是漫不经心地耍着钢刀,丝毫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百颜知道,奎宿若是不耐烦了,两人必定遭殃。

    她正要说话,心口处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她紧紧捂住心口强忍着不适唤了句,“黄袍郎!

    奎宿听她叫的焦急,一个用力将两人震到一边,落了云头,扶着百颜进了山洞,关了洞门道,“浑家,你怎么了?”

    百颜被他圈在怀里,慢慢抬起手替他整了整被风吹皱的衣领,“黄袍郎,你放了那些和尚吧。”

    奎宿有些无奈地揉了揉她散落下来的青丝,“是那些和尚自己寻上门来挑衅的。”接着又像是刚想起来一样,“好浑家,你可知今日山洞里闯进来的和尚是何来头?据说吃了他可以长生不老……”

    百颜脸色变了变,奎宿本就不老不死,留那妖怪,定然是为了自己。“我幼时对着金甲仙人许下心愿,若得良配,便拜仙府,斋僧布施。如今与你结为夫妻,却要吃了和尚,着实有些忘恩负义,不如今日放了那些和尚,就当我们斋僧布施好不好?”

    她知道奎宿不会拒绝,只要不离开,她的要求他都不会拒绝。

    百颜亲手将那和尚放了出去,他的两个徒弟在外面已经骂骂咧咧地等候多时了。

    奎宿并未跟出来,百颜正要回洞,却听那和尚扬声道,“公主,你可随贫僧一起归去?”

    百颜垂下眼睫,她清楚奎宿不可能放自己走。半晌,她也只摇了摇头,从手上取下一个鎏金镯子,那是她来时所佩,“百颜不孝,还请长老将此物交与我父皇母后,以示平安。”

    那三藏见她竟心甘情愿地待在妖怪身边不愿离去,霎时满脸不耻道,“你这施主好不知礼义廉耻,竟与妖怪苟且私合,全然不顾人伦孝道!”

    百颜被他这一骂,一时间竟无法反驳,她低垂了眉眼,怔怔地将镯子递出去,“还请长老行个方便。”

    三藏似看不惯她这作风,轻哼了一声,他身后的那个徒弟像是不忍心,将镯子接了过去。

    师徒三人很快离开了。

    百颜又站在原地怔愣了一会儿,摸到自己脸上湿湿的液体。

    枉顾人伦吗?被掳来非她所愿,她如今虽然和奎宿心意相通,但一开始终究是不情愿的,她本是那样娇贵养在深闺的公主。

    如今被这样一骂,那些对奎宿陈年的怨恨密密麻麻地涌上心头。

    还能回去吗?她有些恍惚的想。那镯子里她是塞了字条的。

    百颜回去的时候,奎宿已经将两个孩子哄睡着了,小儿子不过三岁,稚气未脱,天真煞人。

    百颜坐在床边看了小儿子好一会儿,他才迷茫地睁开湿漉漉的眼睛,软糯糯地开口,“阿娘。”

    百颜含着笑揉了揉他的小脑袋,“你睡得好香哦。”

    他睡得晕乎乎的,皱着小小的鼻子问道,“阿娘闻到了吗?”

    百颜忍不住笑了,还没开口回答,奎宿一只大掌盖住小儿子的眼睛命令道,“接着睡。”

    他不情愿地哼唧了几声,才又慢慢睡去了。

    窗外的阳光暖暖地洒进来,奎宿趁机在百颜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或许时光能停在那时就好了。百颜已经不想再回忆之后的事情,那些让她每次想起来都痛的撕心裂肺的事情。

    那三藏果然又派了徒弟来救她,可他们根本不是奎宿的对手,奎宿知他们是从宫中来的,化成一俊逸翩翩公子,决定入宫去拜见丈人。

    百颜以前怕他生气,从未和他提过回宫的事情,他这次走之前却对她说,若是父皇应许,他回来便带她和孩儿们入宫。

    谁知那却是他们最后一次说话。

    那毛脸雷公嘴的和尚告诉她,黄袍怪暴虐无比,在筵席上吃多了酒大开杀戒,竟一口咬死一个宫女。

    百颜张了张嘴想反驳,她想说她的黄袍郎不是那样的,她想说她的黄袍郎很好从不滥杀无辜,却最终只是怔怔地看着他,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那毛脸雷公嘴的和尚问她为何堂堂一国公主竟愿意屈身于妖精,十几年来与妖精作伴,竟无半点思念父母之情。

    百颜被他质问的哑口无言。

    那和尚说只要她愿意配合,他可以帮她打败黄袍怪,助她回宫。

    百颜沉默着,终于还是没有拒绝,她躲起来,眼睁睁看着那个和尚变成自己的样子,去骗取了奎宿的内丹。

    她看着奎宿反应过来勃然大怒的样子,突然觉得心口很痛,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揪起来转了数十圈。

    不该开心吗?失去意识前,百颜这样问自己。

    那和尚得胜归来,将奎宿的内丹递给她,百颜颤抖着手接过,甚至没有勇气问奎宿的生死。

    因此也无人告诉她,她的黄袍郎乃天上二十八宿奎星,而她本乃天宫披香殿侍香的玉女。

    她因犯了错被贬下凡,奎宿便跟随而来,占山为王,费尽心思哄得她欢心。

    直到那师徒四人离开宝象国百颜才知道,她两个年幼的孩子,被那和尚骂做妖儿一把从空中掼死在白玉宫阶前,血肉模糊,尸骨无存。

    宝象国最受宠爱的小公主时隔十三年回宫后,再也没有人见过她笑。

    冬日的暖炉烧的室内温暖如春,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睡去。

    昏昏沉沉间,百颜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里她是一朵白瓣黄蕊修炼小有成就的牡丹精,别人唤她阿玉。

    她偶然间医治了一头受伤的黄狼,那黄狼高高大大,皮毛油亮。这样一头强壮的黄狼竟然说要向一朵小小的她报恩。

    她不相信,可他说到做到,开始守在她附近保护她,免她风吹,免她雨打,免她虫侵,免她纷扰。

    她爱上了黄狼。

    成仙是他们共同的梦想,他们一起修炼,一起化形。黄狼第一次化出来的,是一个青脸红须的黄袍怪,他很不开心,郁闷了很久。

    阿玉却很是替他开心,安慰他道,“这样很特别啊,至少我永远不会忘记这样的你。”

    她的眸子亮晶晶的,里面像是装了颗璀璨的星星。

    他勾起唇轻轻笑了,小心翼翼地将她抱在怀里,像是抱着此生最重要的珍宝。

    修炼不易,他们苦练了很多年,黄狼却从未食言,一直护着她,甚至还替她挡了天谴。最后的最后,两人终于如愿以偿,一起位列仙班。

    可谁也没有料到,位列仙班是他们分离的开端。

    天上的奎星依旧闪亮,百颜的世界里,却再无奎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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