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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国十二年,北平旁边的石葫镇,祁从柏正头顶斗笠、手戴专制棉手套在自家小院中劈柴。冬天,许久不曾天晴,他得趁今天多劈些柴火,以备日后所需。

    这时从里屋出来一位老婆婆,她着棉麻袄裤,倚在门旁看他劈柴。

    祁从柏是年轻模样,剑眉星目,玉面薄唇,俊朗之极。他看到老人站在那儿,便进屋拿了一个小马扎,放在门口,搀着她坐下,继而又到院中开始劈柴:“茉莉,今天天气很好,你晒晒太阳,我把这些柴劈了就去烧热水,待会你可以好好洗个澡。”

    茉莉眯着眼睛看天:“好啊。”

    祁从柏一手叉着腰,直起身子也看天:“希望明天也是晴天,今天只晒了褥子,衣服还没干呢。”说完又弯腰,继续劈柴。

    茉莉看他,他还是那么年轻有活力,同当年认识时无二,转眼五十年过去了,她反而要他给养老。他不应该守着这小院子守着她这个将死的老太婆的,思及此,不禁悲从中来:“从柏,是我连累了你,倒让你做这些女人该做的事情。”

    祁从柏放下斧头,走到茉莉身前蹲下,抬手拭去了她的泪:“这是我乐意做的,当初不是说好了吗?你只要不嫌弃我,陪我几十年,我就给你养老。”

    茉莉望着他那双眸子,温柔和煦,一如当年,笑着点头:“好,我以后不说这话了,你看看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祁从柏笑起来,两颊的酒窝显现,摸了摸她的脸:“这才乖,我把白菜挖出来,你择一择,晚上我们吃白菜烩肉,好吗?”

    茉莉点点头,祁从柏走到院子一角,推开了一扇栅栏门,到地里挑挑拣拣的拧了一颗大白菜出来。这是他自己种的,种不好,许多被虫咬了,但是还能凑活着吃。

    他把白菜放在门口,拿了个小篮子放在一边,之后又去劈柴了。劈了许久,他浑身都热起来了,把袄子脱在了一旁晒着棉被的杆子上,顺便又把棉被翻了个边。

    因为戴着手套,不得力,所以劈得慢,及至所有的木柴在墙角码了个满满当当,天色都有暗下去的征兆,他收完衣被,开始进出厨房,生火烧水。祁从柏从院中的井里一桶一桶装水往大锅里倒,茉莉这时坐在灶台前看着火候,一点一点往里添柴。

    水烧热了,祁从柏将洗澡的大桶子移到厢房,房中暖和,光着身子也不怕冻的。他准备好衣物便出去了,茉莉一个人在里面洗澡。她上了年纪以后就不愿祁从柏看自己的身体了。她洗好之后开门出去,继续看着火。祁从柏直接在浴桶里兑上热水便脱衣跨进去,他从来不嫌弃她。

    祁从柏洗完,就着洗澡水把衣服也给搓洗了,这才开始准备晚饭。

    他挽起袖子,将早上去集市买的那条五花肉先切下一半,一半撒上盐挂在檐下,一半清洗过后放在砧板上切成薄块。热锅,倒油,把肉放进去翻炒一通,放酱油,加水,再抓一把水淋淋的大白菜进去,盖上锅盖,不一会儿便香味四溢。

    装了满满一盆,摆上饭桌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全暗了。两人就着煤油灯的微光吃晚饭,茉莉今天难得加了半碗粥,多吃了几块肉。不过祁从柏不让她多吃,她肠胃不好,吃多了荤腥是要闹肚子的。

    茉莉放下碗筷,就看他的腮帮子微鼓,一口一口吃得又体面又自在。收拾好,两人便进厢房歇息了。

    茉莉如今六十四岁了,在她四十岁的时候就不肯与祁从柏一个被窝里睡觉,她摸着自己身上松垮的皮肤很羞赧。一直到前几年,她腿脚不便,起夜都不方便时祁从柏硬是将她挪到了自己的房间。只是两个人两卷被子,你睡这边,我睡那边。

    祁从柏是吸血鬼,活了也不知道是几千年。他前几千年是追风赶月的要追求快乐,经历了几场人世变迁,终于静下心来,只想好好过日子了。可是时间对他来说太漫长了,他想死又怕痛。他的痛感是普通人的好几倍,尤其是出血的伤痛,哪怕是不小心被木柴刮破了皮渗出点血丝,也足以叫他死去活来一回。

    几千年的进化,已经让他不那么畏惧阳光了,只要及时补充新鲜血液,也可以在烈日中暴露小半天。而那些鲜血,也从最开始的人血到了如今的家禽血。

    他这几千年也爱过几十个人,有的人久远到他都忘记了,茉莉是他最新爱上的人。当年茉莉还很小,满大街还是留辫子的满清子民,那时候茉莉还不叫茉莉,只是路边众多小贩中的一员。

    那天是个阴天,她站在路边,两只手腕上挂满了编制好的茉莉花环,一边叫卖一边嚎啕,涕泗横流的导致人人避之。

    祁从柏当时打算趁着阴天去公园走走,看看花看看草,路过此处见她哭得伤心,但也没管。他平日里不怎么出门,憋得慌了便出来走走,他顶喜欢去人多的地方,但不怎么与人交流,只是看戏似的看个热闹。他在园子里走了小半天,很是心满意足,便要去吃饭。回来时看到那小姑娘仍保持原状,只是嚎啕变成呜咽,他一边惊叹她的哭功,一边进了一家馆子,专门点了一份新鲜鸭血。吃饱喝足下楼,看她还在哭,只不过已由呜咽变成啜泣,双眼红肿,神情悲绝。他一时不忍,便上前问道:“小姑娘,你怎么哭得这样伤心?”

    小姑娘抽抽噎噎上气不接下气的抬头看眼前的男子,男子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好看的叫她忘记了哭泣,只是刚好是抽噎的空挡,一停下,竟鼓出了一个鼻涕泡。

    这个鼻涕泡陡然出现,让两个人都愣了一下。还是祁从柏反应过来,从长袍的袖子里抽出一块手帕,一手摁住她的头,一手揩掉了鼻涕泡。揩完,他拿着手帕不知如何是好。

    小姑娘反应过来,慌忙一把抓过手帕藏在身后,哑着嗓子嗡嗡道:“我我我带回去洗洗干净了再再给你,你你你明天来拿。”

    祁从柏没觉得一块手帕怎么了,只是在心里叹气:可惜了这么好的容貌,竟然是个结巴。他没有表露惋惜,只温和的摆摆手:“不碍事不碍事,一块手帕而已。对了,你还没说你为什么哭。”

    小姑娘的小脸瞬间耷拉下来,眼睛看向腕上环着的茉莉花:“我听到阿娘和阿爹说要把我卖给暗门子,得的银子给哥哥娶媳妇儿。呜呜,哇哇哇——”说到伤心处,她又嚎啕起来。

    她不是结巴,对于自己的判断失误他颇为纳罕。不过也不追究,只是唏嘘,又是一个苦命的人,可这世上苦命的人太多了,他不能个个搭救,看她哭得满头大汗,犹豫了一下说道:“这样吧,你的花我都买了,今天你就早点收工吧。”说着,他便又从袖子里捻出几枚铜钱放到她手上。

    小姑娘活了这十几年,第一次遇到这么好的人,把茉莉尽数交到他手上:“你真是个大好人,你明天这个时候来这里,我把手帕给你,你一定要来啊。”她目光恳切又热烈,噙着泪水,雾蒙蒙的攫着他,使他不好意思拒绝,只得应下来。

    第二天是晴天,祁从柏戴了一顶偌大的帽子又晃悠悠的到这家馆子准备再点一份新鲜鸭血,这家店的鸭血又干净又新鲜,很合他的口味。又一次吃饱喝足下了楼,就看见小姑娘一脸焦急的站在那儿左顾右盼,终于看到他,眼神一下子亮了。

    “一块帕子而已嘛。”他将双手背在身后悠悠的踱了过去,温煦的说着,走近才发现小姑娘身上还背着一个包裹,“你这是?”

    她仰头看他,双手托着一块干净帕子递过去,上面是茉莉的清香:“你是好人,我不想去暗门子,我跟你走吧。”

    祁从柏接过帕子,心中为难,以后还是不能做什么好事,一点好事都不能做:“你不怕我是坏人吗?”

    小姑娘急忙说道:“你是坏人我也认了,总比去暗门子好。我什么都会做,做饭洗衣都很拿手的,我吃的特别少,花不了你几个钱,真的真的。”说着便扯上了他的袖子,很害怕被抛下似的。

    祁从柏并不想与人过多交集,过去的几千年岁月里,或许能遇上那么几个知心的,但是带上一个小丫头,还真是没有想过。

    可是并不等他想明白,小丫头已经缠上他了,走哪儿跟哪儿。逛公园时就不远不近的跟着,逛铺子时就在门外站着,逛戏园子时也在一旁守着,不吵不闹的跟至太阳西斜。晚饭时候祁从柏看她可怜,便邀她一同吃饭。

    如此,算是接下了。吃好饭两人踏着星光往他住所走,祁从柏夹着那顶大帽子问道:“你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闷闷回答:“我马上十四岁了,家人叫我二丫头,你给我重新起个名字吧。”她双手搭上包裹的带子,期待的看向他。

    祁从柏想了想,有了:“叫你茉莉怎么样?”

    她眼睛弯成了月牙,一个劲的点头:“好,我就叫茉莉。那你呢,你叫什么?”

    祁从柏没有回头,继续看向天边的朦胧月:“祁从柏,祁连山的‘祁’,从军的‘从’,松柏的‘柏’。”

    其实茉莉根本不识字,也没听过什么祁连山,不过并不影响她记住:“祁大哥,以后我叫你祁大哥吧?”

    “嗯。”祁从柏应道,心中暗想,大哥?大你几千岁的大哥?

    茉莉跟他回了家,他把床铺让给她,自己打了个地铺。天亮之后他找了新住所,有两个厢房,自此,两人便是生活在一起了。祁从柏想着先这样吧,反正自己也孤单了不知道多少年,生活里多一个人或许不是件坏事,等过几年给她寻个好人家,这事就算了了。

    可是没想到茉莉对他生出了男女之情。起初他以为是小女孩单纯的迷恋,还带她相了几个年轻男子,哪知道她那天竟说了个长篇大论:“不用你赶我走,这几年我吃你的用你的,是麻烦你太多了,你既这么容不下我,不用把我塞给那些人,我天一亮就走,出了这扇门,我是死是活,都与你无关,这些年你的恩情我还不了,就当我是个狼心狗肺的吧。”说着便开始收拾包裹。

    祁从柏在煤油灯的微光中打量她,不知不觉间茉莉已经长成大姑娘了,平日里做家务也是利索干脆的,这么些年自己都没怎么操心过家里,每天出门回来都是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冬天的炕必是暖的,年节时候也能热闹一番。

    此刻看她一脸倔强,他心中很不是滋味,好歹相处了四五年,早就把她当自己人了,往常她再怎么装作成熟到底还是小姑娘,如今这个样子,竟叫他摇摆起来。末了,他走上前拉过包裹:“唉,你是要闹离家出走吗?都多大了,这像什么样子?”

    茉莉听到“离家出走”四字陡然落泪,对啊,这是她的家,她要走去哪儿呢?一把抱住祁从柏,将脸埋进他的胸膛:“你不要赶我走了。”

    祁从柏只听到呜呜咽咽,根本没听清她说的是什么,双手握住她的肩膀将她拉开了一点问道:“你说什么呢?”

    茉莉抬起头来,满脸的泪水把他吓了一跳。摸了摸袖子没摸到手帕,只得一手按住她的脑袋,一手握着长袍的衣袖把她的脸给擦干净了。

    茉莉看他还是把她当孩子,一时又恼又羞又感动,涨红了脸:“我说,你不要赶我走,我看你也是一个人,这么多年也没见你领回来一个相好的,平时也没见你与别人约会,也没见你心上放了什么人,我跟了你不行吗?你大我多少岁?你虽不说,但看着也不超过十岁。你不喜欢我吗?我不漂亮吗?”

    祁从柏被她一顿质问给弄懵了,重新坐下,伸手就要拎桌上的茶壶倒水,才刚碰到壶柄便被茉莉抢了去。她拎起茶壶熟练的给他倒了一杯水,又在小盒子里捻了一块方糖融进去——祁从柏喜甜,做完这些便在他对面也坐了下来,双手托腮:“祁大哥,你有什么理由你就说吧,如果你是有老婆的,我虽然不介意给你做小,但是我也不想让你为难。”

    祁从柏一听,心想她怎么想一出是一出,放下杯子看她,只见她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睫毛一颤一颤的,乌黑的眼珠子望着他,里面盛满了情谊。他叹了一口气:“行吧,我告诉你,你别吓一跳。”

    茉莉放下手,正襟危坐:“不会不会,我什么没见过什么没听过,我以前常听人讲吸血鬼的故事呢,我都不怕的。”

    祁从柏内心很矛盾,猛地饮尽一杯糖水,沉吟片刻终于说道:“我就是吸血鬼,我大你几千岁。”

    茉莉一听,一愣,要笑未笑:“祁大哥,你不是说笑的吧?”

    祁从柏料到是这个结果,也不生气,只又叹了一口气,一只手伸过桌子拉过她的,将其衣袖往上一撸,露出洁白细腻的腕子,少女嫩滑的手腕上透着几丝淡紫色的血管,隐隐传出香甜气息。

    他低下头轻嗅,指腹滑过那几条血管,温润的体温裹挟着它们,无端的让他燥热起来,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尝过人血了。

    茉莉看他如痴如醉的抚摸着自己的手腕,不自觉的打了个冷颤。

    祁从柏抬起头看了一眼她,随后一闭眼一张嘴,他的嘴里竟长出了两颗长长的獠牙!茉莉顿时惊得要站起身,手腕却被他紧紧握住,使得她不能起身,只能睁大了眼睛。

    祁从柏睁开眼,眼底全是血红,獠牙外露,英俊的脸庞多了几分妖气。他看着茉莉,慢慢的低下了头,靠近她的手腕。茉莉身子僵硬,侧过脑袋,害怕的闭上了眼睛,只感到手腕处传来一阵温润柔软,紧接着是尖锐物轻轻滑过,滑到她心里,身体好像有千万根针,细细的挠着四肢百骸。她一面瘫软一面想:完了完了,真的完了,我爱上了什么东西?

    正当她在心中碎念不止时,手腕上的触感消失了,她疑惑的睁开了一只眼看过去,却看到祁从柏红着眼睛温柔的注视她,嘴巴微张,眼中带笑,獠牙缩小了一些,尖锐洁白,透着一股顽皮,茉莉的心像小鹿一样狂跳起来。

    祁从柏见她呆呆看自己,脸色越来越红,连耳朵也囫囵红了,担心的晃了晃她的手,晃得她两耳处的耳环也摇晃不止:“茉莉?你怎么了?吓到了吗?”

    茉莉仍沉浸在其中,喃喃说道:“祁大哥,你太好看了。”

    祁从柏一听,颇有一种哭笑不得的意思,轻咳了一声,抬起一只手将拇指和中指围成一个圈,对着她额头弹了过去:“你啊,我还以为你害怕呢。”

    茉莉骤然受击,嗷的一声抚上额头,终于回过神来,不好意思的笑道:“嘿嘿,祁大哥,我不怕,我胆子大着呢,况且我知道你是好人。”

    祁从柏在茉莉单纯的笑容中感受到了久违的感动,上一次有人这么跟他说还是几百年前呢,他都快忘记了。

    祁从柏不能有孩子,人类太脆弱了,若怀上千年吸血鬼的孩子会被吞噬元气致死。祁从柏也不能将茉莉同化,他不想让茉莉也像她一样承受千年之苦。

    一段时间后,祁从柏带着茉莉离开了当地,到了另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以夫妻的名义重新开始生活。

    成婚这天,红烛摇曳,祁从柏挑开茉莉的红头盖:“你既然不嫌弃我,愿意陪我这个老不死的几十年,以后就让我给你养老吧。”

    茉莉看着祁从柏的眼里有光有火有自己,心头是快要溢出来的甜蜜幸福,眸子弯成了月牙,重重的一点头:“嗯!”

    几年后,茉莉病死,祁从柏给她亲手刻了一个墓碑,刻出了好几道伤,死去活来了好几回,终于刻出“吾妻茉莉之墓”六字。路人听见院子里男人的嚎啕,纷纷驻足感慨,赞其孝顺。

    时间之河何其漫长,虽然不能保证永远,但至少这几十年他们相互陪伴,彼此停靠,是不孤独的。

    (注:此文灵感来源于尼罗《无心法师》,尼罗大大是我非常喜欢的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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